第六章运河私语,市井稚心”
陈沟镇紧挨着京杭大运河,千年河水滔滔奔流,古镇便依着这条大河生生不息。运河两岸流传数不清的奇闻轶事、神异传说,茶余饭后,街坊邻里总爱聚在一处闲谈,那些离奇旧事,顺着风飘进洪的耳朵里。
洪一家居住的这处宅院,本是张家大地主的旧宅。坊间流传,张家早先也是穷苦人家,父子三人靠着给地主耕作度日,日日埋头苦干,才慢慢置下耕牛与田地。一日雷雨大作,家中老牛忽然发狂,挣断绳索,疯了一般朝着京杭大运河狂奔而去。运河岸边是一片荒僻的乱葬岗,老牛一头撞破了荒野间的一口棺材。张家父子寻牛追到此处,探头一望,棺椁之中满满当当,尽是一根根黄灿灿的金条。张家妇人唯恐消息泄露出去,便叫三个儿子连夜挑担,担子底下暗藏黄金,上面厚厚铺上牛草,一担又一担,悄悄把财宝运回家里。就此起家,方才挣下偌大一份家业。后来历经世事动荡,张家待人宽厚,不曾苛待乡邻,这份老宅才得以保全留存下来。
运河的水汽常年漫在镇子的空气里。洪年纪尚幼,时常往运河边上跑。每每靠近河岸,耳畔便会飘来一道缥缈的人声:“小孩,快到我这里来。”
起初声音朦朦胧胧,似幻似听,分不清从何而来,洪只当是风吹水声,便没有放在心上。
一回,他跟着一群小伙伴结伴到河边摸蟹捉虾,嬉闹之间,不知不觉越走越靠近运河水边。那道声音再一次响起来,这一回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钻入耳中:
“小孩快到我这里来,我这里有好多螃蟹和鱼虾。”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洪心里陡然警觉,什么也顾不上,转身拔腿就往镇上飞奔,一路跑回家里。
事后他把这件怪事讲给父亲听,父亲只当是小孩子胡思乱想,随口呵斥几句,说他瞎讲胡话。他又去找母亲诉说,母亲听了也只是宽慰几句,并未往深处思量。
日子照常一天天流转,可那水边的呼唤,却像一根细小的尖刺,悄悄扎在洪心底,每每走到运河附近,便隐隐记起那道幽幽的声音。
镇上的人里,洪心底最是惧怕老纪伯伯。旧书店的纪伯伯总爱逮住他,逼着他读书识字。洪的母亲见此情景,反倒满心欢喜,时常跟老纪托付:“纪先生,你多教教我家这孩子,整日在外疯玩,将来没有学问可怎么得了。”
自此,老纪便拿住洪,教他诵读《三字经》、《道德经》,后来也教他读《论语》。洪人小坐不住,咿咿呀呀跟着念,时常背得颠三倒四,念得不好,纪伯伯便拿戒尺轻打他的手心。往后,老纪还取出《易经》给他翻看,告诉他,这是古人流传下来,最富含智慧的典籍。只是年岁太小,那些深奥义理,洪大半都听不明白。
相比读书严厉的纪伯伯,洪最是喜爱行医的文莱先生。文莱先生的屋中摆着许多银针、药线各式器物,时常会拿出闲置的针灸针,递给他把玩。
有一回,文莱伯伯笑着跟他说:“我教你一桩本事。”
洪睁着一双亮眼睛,好奇追问是什么本事。
“你去数门口地上的蚂蚁,数清楚一共有多少只,回来告诉我,数对了,伯伯便给你好吃的。”
洪信以为真,便蹲在屋檐底下,盯着蚁群认认真真数蚂蚁。可无论他报出什么样的数字,文莱伯伯总是摇摇头,说他数得不对。洪那时年纪太小,猜不透,文莱伯伯究竟是认真考验他,还是只是哄孩童玩耍。
时日一久,洪常常跑到旧书店找纪伯伯,也总爱往文莱先生的医铺跑,一来二去,跟两位长辈愈发熟络。
日复一日蹲在地上数蚂蚁,洪报出的数目,也一回比一回更加贴近实情。文莱伯伯偶尔满意,便真的拿些零嘴吃食奖赏给他。
有一日,文莱伯伯神色郑重,同洪说道:“这是一门快要失传的本事,名叫目至静流。”
洪瞪着一双透亮的眼睛,听得全神贯注。
“何为目至静流?便是将眼中所见之物,如同照相机一般,完完整整刻印在脑海之中。若是你能把这门本事练通透,往后便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凡看过的东西,尽数牢牢存于心底。”
这番话听得洪满心向往,便傻乎乎一门心思跟着文莱伯伯苦修。但凡得空,他就蹲在医铺门口,一动不动盯着地上往来奔走的蚁群,凝神细数。孩童心性终究难驯,有时候数得心烦急躁,性子上来,干脆就地撒一泡尿,哗啦啦冲得蚂蚁窝一片狼藉。
每遇上这般情形,免不了换来文莱伯伯一顿责备。
一边是纪伯伯拿着戒尺,教他诵读经书,收敛顽劣;一边是文莱伯伯引导他凝神观物,打磨心神。双重熏陶之下,洪也慢慢收住了身上的野气。后来再看那些蚂蚁,不再淘气毁坏蚁穴,反倒常常寻来一点碎饼碎屑,蹲在地上,一点点投喂地上成群的蚂蚁。
时序流转,转眼便到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地俗称鬼节。这是陈沟镇很看重的日子,暮色降临之后,镇上家家户户的大人,都会领着自家孩童,走到孩子平日玩耍出没的地方焚烧纸钱,做当地的斋孤祭祀。烧些冥纸,犒济过路无依的孤魂,祈愿那些游荡的冤魂野鬼,多多避让家中孩童,莫要惊扰孩子的身子。
那日店里生意忙完,洪的父母也带上洪,一同出门烧纸。一路点点纸火,不知不觉,便慢慢靠近了京杭大运河的岸边。
纸钱在地上噼啪燃着,纸灰被河风卷得漫天乱飞,河水哗哗不息。洪站在烟火边上,耳朵里又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响。他转头望向父亲,一脸认真开口问道:“爸爸,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跟我们说话?”
父亲闻言微微一怔,凝神侧耳,耳边唯有河水奔流与夜风呼啸。他皱了皱眉:“哪有什么声音,小孩子家不要胡乱瞎说。”
父亲只当是孩童受了河边阴风惊吓,随口劝慰两句,便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那幽幽的呼唤,又一次钻入洪的心底,像一根拔不掉的细刺
后来街巷闲谈,洪才断断续续听街坊说起,平日里疯疯癫癫四处游荡的小马爷爷,从前本是本地道观里面的道人
洪心里一动,便寻到机会,悄悄把运河岸边屡屡听见异响这件事,说给小马爷爷听
方才还浑浑噩噩、眼神浑浊的小马爷爷,听闻此话,一双昏花老眼骤然变得清亮有神。他身子微微一凝,抬眼远远望向运河岸边那片传闻中的乱葬岗,喉间沉沉哼出一声,便不再多言
往后闲暇之时,小马爷爷总爱逗逗洪。
“小红,你心里有什么愿望?”
洪歪着脑袋思索许久,却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马爷爷便循循引导:“那你想不想变得厉害?”
洪攥紧小小的拳头,认认真真答道:“我要变厉害,保护妈妈,打坏人。”
小马爷爷又笑,继续哄他:“那你想不想和孙悟空一般神通广大?”
彼时镇上已经流传不少连环画插画,洪看过葫芦娃的图画,脑袋里面满是那些神通故事。他愣了愣,摇一摇脑袋,仰起头大声说道:“我想变得跟金刚葫芦娃一样厉害。”
小马爷爷一下子怔住,随即朗声大笑:“好,那爷爷便教你一桩本事,好好练习,将来便能如同金刚葫芦娃那般厉害。”
哪里是什么通天神通,不过是一套最基础的道家吐纳功夫。
小马爷爷细细教给洪练习的法门,嘱咐他夜里躺下,心绪安静下来之后,用鼻子缓缓吸气,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把气吸足;吸气完毕短暂停顿,默数一二三;随后再缓缓呼气,心里默念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徐徐吐尽。练习之时舌头轻轻抵住上颚。老人本想同他讲涌泉穴,奈何孩童听不懂这些穴道名目,便只反复交代,舌抵上颚,把这套呼吸练成习惯。
“练到后来,你便能感觉小肚子里面生出一股热气。等你什么时候真切感受到这股气,再来寻我,我再告诉你往后该如何修行。”
不知是少年人心性纯粹,还是机缘巧合,洪便老老实实照着小马爷爷传授的法子日日练习。日子久了,这套呼吸竟真的化作本能,就连沉沉睡去,睡梦之中,也依旧维持着这般吐纳节奏。
镇子街上,常常能看见一副古怪光景。一个小小的孩童蹲在医铺门外,嘴里嘟嘟囔囔,碎碎念着老纪伯伯教的《论语》与《道德经》,眼睛死死盯住地面蚁群,凝神数着来来往往的蚂蚁。往来路过的街坊看见了,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私下偷偷议论,莫不是被几位先生给忽悠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流转,洪便日日按着三位先生所教的法子度日,得空便蹲在地上数蚂蚁。
一开始,六爷也就是路过烧饼摊,未曾多留意这个蹲在地上的孩童。时日久了,他渐渐发觉洪常常一动不动蹲在医铺门前,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六爷便会站在一旁,远远侧着身子,静静观望许久。
这一日,六爷实在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小洪啊,你在干什么呀?”
洪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全然没有听见,依旧自顾自盯着地上的蚁群。
六爷又往前凑了两步,再一次开口:“洪啊,你在干嘛?你告诉六爷爷,六爷爷请你吃好吃的。”
听见有好吃的,洪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便把纪伯伯教读书、文莱伯伯教他目至静流、小马爷爷教他吐纳呼吸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讲给了六爷听。
听完这番话,六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哼了两声,淡淡一笑。
“尽是些神神道道的名堂。你乖乖吃饭、好好上学,往后,看六爷爷教你一门真正厉害的本事。”
说罢,六爷果真兑现诺言,领着洪去到镇上的馆子。那是洪长这么大,头一回吃上热腾腾的小笼汤包。吃完汤包,六爷又给他买了一包方便面。
洪捧着那碗泡好的面,热气扑面而来,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心里暗暗感慨,世上竟还有这般美味的吃食,要是往后能够天天吃上泡面,那该有多好。他哪里能够料到,许多年之后,这个孩童随口的心愿,竟阴差阳错真的成真了。
六爷看着孩子一副满足的模样,只是默然抽着烟,没有多说半句,目光沉沉,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旁人闲话,洪全然不曾放在心上。老纪的书卷,文莱的奇术,烧饼摊的烟火,运河岸边缥缈的异响,小马爷爷传授的吐纳法门,再加上六爷这份突如其来的善待与许诺,全都揉进洪的童年。他那份异于常人的感知力,就在读书、观蚁、市井闲谈与大河涛声里,悄悄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