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匹牵走!”鲁迪喊道。
他把骑矛往墙边一靠,赶到黑马肩旁,接过缰绳,将马头带向一侧。
黑马想往前探,张开的嘴却够不着挽马了。
前面的马倌趁机牵走挽马。
黑马还想跟着挤,鲁迪收住缰绳,伸手顺了顺它的颈侧,低声唤它。
“嘘,慢些,等下就轮到你了。”
黑马向后绷着的耳朵转了过来。鲁迪等它站稳,才迈步往前走,它便跟了上来。
鲁迪一直把它牵过内门,才将缰绳交给等在里面的马倌。
“分开拴。别又挨着。”
后面的马接连穿过窄道,蹄子踏得门下的泥水乱溅。
这条两侧立着粗木围栏的窄道,马场里叫赶马道,一头通练马场,另一头就是内门。
卡斯帕刚松开攥着平台栏木的手,北门外便传来一声撞响。
两头战獒扑上门板,又落回地上。一个劣角兽踩着同伴的肩膀,攀住门顶,正把身子往上提。
“弩手,上来!”
瘦削精干的弩手奥托已经到了梯边。他爬上平台,把弩托抵住肩,等那个劣角兽露出半边身子,扣下弩机。
弩箭扎进抬起的胳膊。劣角兽向后翻落,把托着它的同伴也带倒了。旁边伸向门顶的几只手缩了回去。
奥托蹲下上弦。两个拿弓的劣角兽从坡边赶来,隔着北门朝高处放箭。箭落进练马场,一支在泥里弹了一下,离平台还远。
“您往草垛这边站。”
奥托用肩膀碰了碰卡斯帕,自己也挪了半步,重新架起弩。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斧头砍进了木板。
卡斯帕从图上看见,一头角兽推开劣角兽,正贴着门缝砍。斧刃咬进木板,它用力拽了一下,才将斧头拔出来。
奥托移了移弩,瞄了片刻。
“门挡着,射不着。”
卡斯帕朝北门望去。那头角兽的身子被门板挡得严实,只有举起的斧头偶尔露过门顶。
“盯住门顶和两边的栏杆,别让它们翻进来开门。”
奥托重新抬起弩。一个劣角兽刚扒住旁边的栏木,看见弩转过来,又缩了回去。
更粗的一声吼从坡下传来。
一头黑鬃角兽挤进兽群,拿斧柄赶开堵在门前的劣角兽,给砍门的腾出地方。它的两只弯角露过门顶,身子仍藏在门后。
后面还有野兽人陆续出林。那件人类外衣在兽群中晃了一下,很快又被宽阔的肩膀挡住。
门缝边不断崩下木屑,斧声一下一下传进院里。
卡斯帕沿木梯下到内院。最后一匹马刚过门柱,巴特尔正催着后面的雇工进来。
内门并没有装门扇,赶马道直通内院。
“把车横过来!”
两辆空车在门后一前一后错开,各挡住入口的一侧。一个高大的年轻长矛兵放下矛,帮着抬车辕,两条胳膊把粗布袖子撑得紧绷,袖口却连手腕都遮不住。
车夫彼得蹲在轮边,将一块石头塞进车轮底下。
“别松手!这边还没垫!”
他绕到另一侧,踢开浮泥,又塞进一块,才拍了拍车帮。
两车之间剩下一条仅容一人绕过的窄口。北门开在练马场另一头,兽群破门后,还得穿过整片空场。
彼得指了指两车之间的空当。
“这儿还过得来人,要不要再靠拢些?”
卡斯帕看向两侧的厢板。木板拼得严实,真把中间堵死,长矛就很难扎到贴在车边的敌人。
等它们把车劈开,守兵就得退到院里,迎上后面不断涌来的兽群。
他站进两车之间,试着横挥一剑,剑格立刻磕上车板。他退到靠内院的车角后,改朝窄口直刺。这回剑刃顺利伸了出去,抽剑时,右肘也没有碰到车身。
卡斯帕想起角兽手里那柄大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里连他都挥不开剑,那些宽肩膀的家伙挤进来,抡斧只会更吃力。
“就留这么宽。”卡斯帕收剑入鞘,指向窄口,“矛从这里伸出去,别让它们贴住车。”
霍斯特用盾抵了抵车帮。车轮压着石块,没有动。
“把甲拿来。”他朝厩门喊,“趁门还撑得住。”
一个马倌抱来胸背甲。卡斯帕把头盔放到车沿,解下剑带,脱去外衣。霍斯特帮他穿好衬甲衣,马倌在身后托住背甲。胸甲贴上来时,冰凉的边沿碰到了他的下巴。
“头抬一抬。”
胸甲留着敲平的凹痕,右肩带是新换的,左边那条已经磨得起毛。卡斯帕摸过修补处,想起修甲的钱还没付。
肩带扣好,他试着抬起右臂,肩口硌得上臂生疼。霍斯特放松一孔,将胸甲往下调了调。
“再试。”
这次胳膊抬起来了。卡斯帕系回剑带,戴好头盔,接过一面蒙皮木盾。盾上蓝漆剥落了几块,中央绘着白色椴树叶。他把左臂穿进盾带,将盾搁在车沿上。
内门到北门外那棵歪树,约有二百步。去年量围栏时留下的记忆浮了上来。图上,树外的影子仍有些模糊,走到树下的却已能逐个分开。
卡斯帕数过一遍:十八头角兽,二十二个持矛或弯刀的劣角兽,两头战獒。后面还有十个劣角兽弓手,方才放箭的两个也退了回去。
西边另有八个劣角兽,正沿排水沟靠近小桥,其中两个背着干草。
小桥通向沟外的草坡,西厩的石墙紧挨着内侧桥头。
“巴特尔,带五个长矛兵接替马丁。前后两排,守住桥这头。”
卡斯帕又叫住一个马倌:“把墙边的草料往里搬,厩门口备几桶水,防着它们放火。”
巴特尔点了五个人,朝西桥赶去。马丁交代过桥头的情况,带着原先守桥的骑手退回来。
十名骑手、两名弩手、十六名长矛兵,算上卡斯帕,一共二十九名守兵。西桥去了六个长矛兵,他将余下十人分开:八人守内门,从车和栏杆的空隙间伸矛;两人看住东边供人进出的小门。
奥托留在平台,另一名弩手将弩架在车帮上。骑手的马拴在院后,人先持盾矛留在车旁,哪里被挤开,就去堵哪里。
霍斯特走到长矛兵跟前,压低一杆发颤的矛尖。
“手别攥那么死。后头的,靠近些。”
方才抬车辕的大个子站在队尾,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下巴却还没长出胡须。旁边的人瞟了一眼他短了半截的袖口。
“雨果,这衣裳借谁的?”
“就是我的。洗短了。”
雨果扯了扯袖子,见霍斯特过来,赶紧握好矛杆。
卡斯帕看着图上那些提斧的粗壮怪物,低声问:“这些人顶得住角兽吗?”
“一杆矛不够,得几个人一块儿来。”霍斯特说,“隔着车、隔着围栏,还能守。到了空地上,别跟它们硬拼。”
他朝院后的马看了一眼。
“马要是陷在人堆里,跑不起来,也使不上劲。”
卡斯帕还没答话,车后一个长矛兵忽然往厨房走,被同伴扯住。拉扯间,矛杆撞上车角。
“我儿子在那边。”那人看见卡斯帕,停住脚,“就看一眼。”
厨娘隔着门答:“在我这儿,帮着烧水洗布呢,待会儿给伤者用。”
“叫他应一声。”
“爸爸,我在这儿!”
一个男孩从门后探出头,两只手还湿着。长矛兵朝他摆摆手,让他回屋,这才抽出被同伴攥住的胳膊,低声问:“我站哪儿来着?”
卡斯帕指向车后的空位,等长矛兵走回队里,才朝厨房看了一眼。门里还有几个孩子,雇工端着水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方才两匹马就堵住了赶马道。真到撤退的时候,不能让这些人被溃兵堵在后面。
卡斯帕走到厨房门边,叫厨娘出来,又招手让霍斯特、马丁和车旁的另一名车夫靠近。
“把巴特尔叫来。”
一个马倌沿厩墙跑向西桥。巴特尔把位置交给身旁的长矛兵,提着矛赶了过来。
卡斯帕指向石屋二楼窗外的铜钟。钟沿缺了一角。
“都记住:钟敲三下就停,是骑手出击;一直敲个不停,就是撤退。”
他转向车夫。
“你上楼守钟,听我叫你敲。”
彼得正在轮下换一块更大的石头,闻言抬起头。
“您得让他看手势。他耳背,修车时隔一辆车喊都听不见。”
车夫朝彼得瞪了一眼。卡斯帕举起三根手指,指了指钟,又握拳,向下连挥几下,让他照着比了一遍。
“上去后看着我,别分神。”
车夫点了点头。
北门外又传来一声斧响。卡斯帕从图上看见,砍门的角兽正晃动斧柄,门缝边已被削出一道深槽。
他转向霍斯特和马丁。
“你们再带三个骑手,一共五骑,从南门出去,先在西厩后等。排水沟南头能绕过去吧?”
“能,运草车走的就是那里。”霍斯特用靴尖划了个弯,“过了厩角那段窄路,就是桥外的草坡。”
“听见三声钟响,你们就从草坡冲桥外那八个劣角兽的侧翼。”
卡斯帕看向巴特尔。
“你看见骑手冲过来,就带人过桥,从另一面夹击。掉进沟里的敌人留给你们。”他又对霍斯特说,“别下马追。”
他沿西侧围栏指向北门。
“桥外一冲开,霍斯特就带人沿外栏往北,从北门进练马场,冲那队弓手的背后。”
“十张弓呢。”霍斯特说,“我们一绕过去,它们转个身,就能把人射下马。”
“等角兽挤进赶马道,弓手跟进来朝内院放箭,我再叫人敲钟。钟不响,你们就先在厩后等着。绕过去时,看准它们放箭的空当再冲。”
霍斯特点了点头。卡斯帕接着对巴特尔说:
“桥外的敌人解决后,你留两人守桥,自己带另外三个,沿外栏跟去北门。等霍斯特他们都进去了,你们再进去关门,把门闩架好。”
巴特尔听了听砍门声。
“那根门闩怕是留不住。”
“先备两根粗木杠。门扇还挂得住,就换上;门要是倒了,别守豁口,跟到骑手后面去。”
他随即看向厨娘。
“钟一直敲,就是撤退,你就带孩子和雇工先出南门,沿南路往前走,别堵在门口等人。我们随后跟上。”
厨娘看了一眼车障,点了头。
“霍斯特,撤退的时候,你们从马场外面绕到南门接应,护住先出去的人。巴特尔,你们若已经进了北门,就开门跟骑手从外走。留在桥上的两人退回内院,从南门撤。”
“那您到时候也赶紧出来。”霍斯特说,“马能带多少带多少,别舍不得马。”
“放心。都去准备吧。”
厨娘回到屋里,叫大孩子各自领住一个小的,又让雇工搬开门边的筐。
巴特尔返回西桥,把身旁五名长矛兵叫近,分派关门和留守的人手。两个雇工抬来粗木杠,靠在桥内侧的厩墙下。
霍斯特和马丁领着另外三名骑手,牵马出了南门。卡斯帕从图上看着他们停在西厩后。
车夫提着木槌上楼,站到朝向内门的窗口。
卡斯帕回到车旁。鲁迪从石厩那边回来,取回骑矛,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盾带。
“您的盾带没有收紧。”
卡斯帕抬起左臂。鲁迪把皮带收紧一截,扣好铜扣,再将带头塞进皮环。他身上的皮甲前襟开了线,露出一角干净衬衣。
“那几匹马呢?”卡斯帕问。
“都牵开了,挽马没伤着。小黑拴到了里间,它隔着门还想咬。”
厩里又响了一下。鲁迪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批交马就有小黑了,那天让我去送吧。您昨天答应过,让我骑它一回。”
“好,你送。”
鲁迪嘴角翘了起来,拍了拍扣好的盾带。“您试试,紧不紧?”
卡斯帕抬起盾。鲁迪伸手压低盾沿,又将盾面稍稍转斜。
“别一直举这么高,胳膊很快就会酸。真要挡的时候,反而抬不起来。”他说,“矛扎过来,就这样斜着挡,别正对着硬接。”
鲁迪将盾沿搭回车上。
“先搁着,省些力气。”
他提起骑矛,站到卡斯帕左前方。
一记格外沉的闷响过后,北门的门缝旁豁开一个缺口,后面的门闩露出一截。黑鬃角兽抽回斧头,将斧刃探进缺口,剁向那截横木。
一声脆响,门闩从中间裂断,两扇门向里松开了一掌宽。
卡斯帕把盾从车沿拿起来。
一头角兽伸手推门,黑鬃却一把将它拽了回来。后面的兽群也停住了,门外让出一道缝。
穿人类外衣的那个走了出来,靴子缠着布,手里攥着一只铜哨。卡斯帕在图上看清了他的脸。
确实是个人。
那人贴着松动的门扇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黑鬃,才仰起脸朝内院喊道:
“把马留下!你们从南门离开,我们不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