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棒砸中头盔时,卡斯帕正在往马鞍下面滑。
他在一声闷响中醒来。左耳嗡嗡作鸣,半张脸贴着马颈。一只生着黑毛的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拖。灰马挣扎着踢中树根,鞍桥一下下撞着他的肋骨。
就在刚才,他还坐在电脑前。
拖他的是个长着羊脸的东西,翻起的嘴唇露出黄牙,两根弯角刮着头盔。卡斯帕伸手去掰它的指头。那层黑毛又湿又滑,他抓不牢,衣领反倒被勒得更紧了。
腰边的剑柄硌着胯骨。他腾出右手拔剑,把刃口压在那条胳膊上,用力一拖。
黑毛底下的皮肉豁开一道长口,鲜血涌出来。
那东西惨吼着松开手,木棒掉在树根旁。它抱住受伤的胳膊,踉跄着退到马后,血仍从指缝间往外冒。
卡斯帕用握缰的左手撑住鞍桥,重新坐正。脚在半空找了一下,才踩回马镫。灰马往前蹿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路上堵着三个怪物。两个干瘦矮小,头生短角,手里各持一根长矛,是劣角兽。
旁边那个提斧的大个子则是角兽,宽阔的胸膛上横勒着一截皮带。
他认得这些野兽人。它们信奉混沌邪神,常从林子里出来劫路、烧村。
劣角兽力气小些,惯于围攻落单的人;角兽强壮得多。他可没把握仅凭手里这把单手剑去招架那柄大斧。
卡斯帕握着剑,血从额角流进左眼。他刚眨了一下眼,马、路、两边的树,连鞍上的自己,都出现在脑海中一幅鸟瞰图上。
他还坐在马上,闻得见马汗,却能同时从上空看见自己和周围的树林,像从前在电脑屏幕上俯看战场。疏林还没长满叶子,两旁的空地从枝头缝隙间露出来。
正面的三个野兽人在逼近,右边的矮灌木里另伏着几个。
左侧只有两个劣角兽,各躲在一株白桦后:近的持弓,远的拿短矛。它们身后有旧车辙,通向远处的林道。再远些,道路和树木便混成了灰绿色。
只能从左边走。冲过那两株白桦,上了林道,马才跑得开。
一个劣角兽挺矛刺向马胸。卡斯帕向左带缰,双腿催马。灰马避过矛尖,直冲第一株白桦。
转弯时,他的膝盖自然贴紧了马鞍。一段在练马场上绕桩的记忆突然闪过。那里面的人也是他,手里握的正是这副缰绳。
矮枝抽上他的脸,他伏低身体,没让马偏离方向。
左侧的劣角兽弓手听见蹄声,从树后转出,抬弓。弓弦还没拉满,灰马已经撞上它的肩膀。卡斯帕同时从鞍侧挥下剑。剑刃割进短角下的脖颈,借着马势斜拖过去,切断绷紧的筋肉,将喉管一并豁开。
血喷上手套,剑柄震得手腕发痛,险些握不住。弓手连着弓翻倒,喉咙里挤出一声漏气般的响动。
另一个劣角兽躲在树干后,正提起短矛。卡斯帕从图上看见它转身,便带马贴向树侧,把剑尖对准它将要露出来的地方。
劣角兽绕出白桦,仓促扎来一矛。卡斯帕伏向马颈,矛尖擦过头盔,扎进身后的枝叶。
剑尖刺进劣角兽的胸口。先传来一股阻力,手里的剑随即又进了一截。灰马还在往前冲,剑柄几乎从掌心扭脱。
卡斯帕急忙屈肘,将持剑的手往后让,刃口擦过肋骨,终于抽了出来。
劣角兽撞上树干,倒在树根旁。灰马沿车辙冲过第二株白桦,后蹄扬起一蓬碎叶。
卡斯帕攥紧剑柄,才发觉牙齿已然咬得发酸了。
身后响起更粗的吼声。举斧的角兽追到白桦旁。两头四足的东西从它身边蹿了出去,背上有几块秃斑,转眼就撇下了后面的野兽人。
混沌战獒。
其中一头已经逼近,张嘴去咬摇摆的马尾。
车辙前头横着一株倒木。运木人锯去了挡路的横枝,树干上方留出一个空当,断枝散落在另一侧。
卡斯帕从图上看准位置,带马朝那里冲去。
灰马纵身跃起。他慌忙俯下身,左手抓住鞍桥,右手仍将剑垂在马侧。马的后蹄擦过树干,落地时猛地一颠,震得他向前扑去。
他紧攥着鞍桥,勉强稳住身子。
一头战獒紧跟着跃过倒木,落地时后腿绊上断枝,翻滚了一圈。
另一头从旁边翻过,在散乱的断枝间蹿了两步,又追了上来。
灰马已经把追兵甩开了一截。前方的车辙渐渐宽了,路旁也没了挡道的横枝。坐骑终于放开步子,越跑越快。
身后的吼叫声越来越远。
卡斯帕把剑横在腿边,右手不敢松开剑柄。手套上的血已经凉了,黏在指缝间,握一下就牵扯一下。
坡下出现了林登家的围栏。他认出了围栏里的练马场、沿场边延伸的石厩和那座两层石屋。
蓝底白叶的家族旗帜挂在石屋檐下。北门边的人还举着草叉,望见灰马背上的卡斯帕,便扔下叉子去拔门闩。
“男爵回来了!叫霍斯特!”
卡斯帕冲过练马场,到厩前勒住马。老兵霍斯特已经迎了上来,拉住缰绳。
老兵肩背宽厚,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两撇浓髭垂到嘴角。卡斯帕抽出马镫里的脚,下了马,落地时膝盖一软。霍斯特立即托住他的手肘,让他靠着自己站稳。
“门口派人守着,林子里有野兽人。”
说出口的是另一种语言,卡斯帕却莫名地听得懂,也知道该怎么说。
霍斯特回头叫住厩门边的年轻马倌:“北门留两个人守着。你带人去草场,把雇工叫回来。马先收进练马场。内院地方小,照平时分好群,再一群群往里牵。那匹黑的单独牵,别让它混进去。它总爱咬别的马。”
马倌往北坡看了一眼。最远的几匹马还散在林子边。他又看了看卡斯帕额角的血,没有立刻动。
“还站着?难道要把马留在林子边给野兽人啃?”霍斯特催了一句,又朝厩里喊:“鲁迪!跟他们去草场,盯着林子那头!”
一个金色卷发的年轻骑手牵着马从厩里出来,鼻梁挺直,脸上散着几粒浅褐色的雀斑。
他朝迟疑的马倌笑了一下。
“你们赶马,我看着林子。”
鲁迪从门边抽出一支骑矛,也不等备鞍,抓住鬃毛便翻上了马背。
马倌这才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同伴跟在马后往北门跑。有人碰倒木桶,狗跟着乱叫,被赶回了厨房。
鲁迪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边。她还穿着嫁来时那条裙子,裙摆上已经打了几块补丁。腰身依然合适,前襟却绷紧了,裹着做母亲后愈发丰润的胸脯,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目光仍追着丈夫,直到他出了北门,才转身回屋。
霍斯特转回来,伸手解开卡斯帕的盔带。
“您不是去看倒了的栅栏吗?早上叫您等我们喂完马,您偏不愿意。”
老兵下巴上横着一道不长胡须的旧疤,开口时,嘴角便往那边扯。
卡斯帕记得那段倒下的栅栏,可从栅栏到方才的林道,中间发生过什么,他想不起来。
头盔被揭下来,内衬扯动了额角的伤口。他疼得吸了口气,耳里的嗡鸣一时更响了。
霍斯特不再说他,扶他坐到水槽沿上,叫人拿干净布来。
卡斯帕把剑搁在身旁,脱下手套。右手掌心磨破了一块,指头仍不大伸得直。
霍斯特接过送来的布,叠好一块,按在卡斯帕额头的伤口上。
“按着布,头别动。”
卡斯帕按住布块。霍斯特将余下的布撕成长条,替卡斯帕缠好额头,在右耳后打了个结。
卡斯帕这才放下手,低头看着戒指上的椴树叶。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叫卡斯帕·冯·林登,今年二十二岁。林登男爵的爵位和眼前这座马场,都是父亲留给他的。
他抬眼看向霍斯特,记起这个老兵曾替父亲养马,还带过兵。
可方才,他右手握着的明明还是鼠标。
卡斯帕看了看身旁那把沾血的剑,抬头问霍斯特:
“现在是帝国历2516年,对吧?”
霍斯特看了他片刻,答了声“是”,转身叫马倌:“去赫芬根请医师。”
北边草场的马陆续进了练马场,马倌在后面吆喝。先到的一群已经分好,两个雇工正牵着往内院走。
卡斯帕扶着水槽,慢慢喘匀了气。
赫芬根,奥斯特马克领,帝国历,2516年。
按他记得的故事,九年后,皇帝卡尔·弗兰兹会在那里兵败。战场离这座马场只有三十里。
阿尔道夫的守军还能取得一场惨胜,后来仍得撤出首都,把皇宫与神殿留在身后。
米登海姆也会陷落。那些曾经彼此仇杀的君王与英雄,将在失守的山城里并肩作战,为旧世界打完最后一仗。
混沌的裂隙会在他们脚下张开。城墙与山岩坠入深渊,灾难越过群山,吞没大陆与海洋。
帝国延续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也将随着世界一同终结。
到那时,连供人逃亡的土地也不会剩下分毫。
他记得几场战役和人名,却想不起史诗的角落里,是否也曾有过一座小小的马场。
灰马伸过头,咬他身后的干草。霍斯特推开马头,叫来一个马倌。
“给灰雀卸鞍。先别喂,领着慢慢走一会儿。它刚才跑得太急了。”
老兵说完,拿起那顶头盔。左侧新添了一处浅凹。他迎着光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里面的衬垫。扳正两侧护颊,才替卡斯帕重新戴上。
“有没有压着头?”
卡斯帕转了转脑袋:“没有。”
霍斯特替他扣好盔带。
“盔壳没裂,先戴着。等外面安全了,我让人送进城修。”
霍斯特也扣上自己的旧铁盔,两边脸颊仍露在外面。
带护颊的头盔,整个马场只有卡斯帕这一顶。
卡斯帕摸了摸左耳上方的凹痕,耳里的嗡鸣还没散。他放下手,问霍斯特:
“十二名家兵都在?”
“都在。算上我,十个骑手,两个弩手。乡里的长矛兵,今天有十六个在马场。要叫齐全部四十个,得往外村送信。”
卡斯帕望向北坡。
肉眼还看不见敌踪。脑海里的图上,远处的树林和道路已混成灰绿色,几个路口却有模糊的影子在动。
通往外村的那条小路旁,也有影子离开路面,隐进两侧的树丛。他看不清是什么,更数不出有多少。
“外村先别去。去请医师的那个马倌,也叫回来。”
林中小路空荡荡的,蜿蜒着消失在视野尽头。若没有脑海中这幅图,卡斯帕也会以为那里还能走。
“我回来时,路边就有埋伏。送信的人未必过得去。”他说,“先叫这十六个长矛兵,家兵也都叫来。”
霍斯特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叫人。
其余家兵在西厩旁集合,有的穿着磨旧的皮甲,有的套着补过的锁子甲。长矛兵也陆续赶来,在厩墙边站定。
卡斯帕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剑收回鞘中。他扶着水槽站起来,沿槽向西走了几步。
图上清楚可见的范围跟着他移动。厩房后面的浅水和石块逐渐分明。一小股野兽人出了树林,正沿沟岸往西桥去。
他叫住霍斯特,指向桥头。
“派两名骑手守住那里。发现野兽人靠近,立刻示警。”
霍斯特从厩旁叫出两人,让他们带上盾。
“守在桥这头,别追出去。”
两名骑手应了一声,提着兵器绕过厩角。
北门边忽然一阵乱。一匹黑马扭头要往外跑。两个马倌伸着胳膊拦它,扳回马头,连哄带拽地把它带进练马场。
鲁迪依然横马守在门外,挡在林子和落后的马倌之间,手里的骑矛指着坡上。
等最后的人马过了门,他才带马退进来。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人,自己仍提着骑矛。
卡斯帕在脑中的鸟瞰图上扫过北门外,又看向山坡。坡上的黑影越聚越多,远处还有更多的影子往这边赶。
他拉住霍斯特,朝内院堆草的平台走去。
“上去看看,还有多少马没进内院。”
两人爬上平台。卡斯帕扫过练马场,随即望向远处的林缘。
几头角兽已经从树下走了出来,成群的劣角兽紧随其后。其中还混着一个穿人类外衣的身影,正举臂指向围栏。后面的树林里,仍有身影陆续往外钻。
“霍斯特,看坡上。”
老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扶住平台边沿,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多野兽人。练马场的围栏太长,咱们这点人守不过来。”
卡斯帕立刻朝下面喊:“关上北门,人和马都进内院!”
霍斯特跟着催道:“别在练马场分群了,牵进内院再分!快!”
北门合上了,粗木门闩落进槽口,守门的人也往回跑。
卡斯帕指着练马场通向内院的窄道:“那里一次能过几匹?”
“一匹。训马时就这么留的。”
“把两辆空车拉到内门后,先靠边。等人马进完,横过来堵口。”
霍斯特叫上两个人去拉车。长矛兵退到马群外侧,让出通往内门的路。
马倌牵着前面的马往窄道里走,后面的也跟着涌了过来。
一匹挽马刚走进窄道,身后的黑马忽然挣着缰绳往前蹿,张嘴去咬它的后胯。
挽马猛地尥起蹶子,后蹄踢在栏木上。
黑马缩了一下头,随即又伸长脖子,要追着咬。
马倌扯住黑马的缰绳,被带得踉跄了一步。
前面的挽马停在门下,不肯再走。其余的马也挤了上来。
窄道堵住了。
北坡上,两头战獒已经蹿了下来,后面举矛的劣角兽也跑了起来。
空车才刚从厩旁拉出来。
内门前,还堵着十几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