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打进窗台时,铭已经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
三十四次,他试了三十四次火苗术,却一次都没成功。这已经完全不是身体受伤可以解释的通的了?
“要不……去找钱老师问问?”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明明有一年的师生情谊,可铭始终摸不透自己这位老师。再加上那夜钱老师出格的举动,更让铭对他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戒备。
好烦。
每当这种时候,铭就开始习惯性地逃避。他不想面对那些摸不透的谜题——溶洞里的石柱、钱老师的反常、哥哥的眼泪,还有自己胸口那颗烧不起来的火种。他躺在床上,顶着黑眼圈,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门外响起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是教堂的孩子们在准备圣歌会。每逢晴日的第二天,教堂便奏响圣歌,镇上的人前来祈祷,教堂借此获得收入。以往铭也常来教堂,不过都是为了找铃,从不关心那咿呀作响的歌谣。今天难得有闲心,他倒想看看准备工作。
他推开门,只听“哇”一声惨叫,眼前却空无一人。
正纳闷,脚踝忽然一紧。他低头一看——哈栗栗整个人趴在地上,两条小短腿死死缠住他的小腿,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脸涨得通红,还拼命仰着头冲他笑。
“终于等到你了,铭哥哥!铃姐姐让我来找你,到时候我也会上场的,你一定要来看我!”
“你先松开。”
“不松!妈妈说办事要负责到底!”
“你妈说的是办事,不是抱着别人的腿。”
铭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像揭一块膏药一样把他从腿上一点一点扯下来。哈栗栗在半空中蹬着腿,被放到地上后立刻又小跑着跟了上来,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
圣歌会已经开始,铭挤在人群里,找了个偏远的角落坐下。
台上,白衣的孩子们时而舞动,时而肃立,似一群白鸽飞舞。音乐渐入高潮,白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有人在舞台上放了一颗太阳。
那光刺得台下众人纷纷侧目、抬手遮眼,有人甚至低下头去。信徒们没有一个人能直视台上,全都在光的压力下低垂着头,像被什么东西按着脑袋。
铃从一侧走上台来。
她走在那片光里。
那光太亮了,亮得台下的镇民连眼皮都撑不开,铭坐在侧面,能够稍稍缓解,可即便如此,眼睛也被刺得眯了起来。唯一不受影响的却是走在光里,就像光从来不会伤她,她走在其中,步子不急不缓,像走在清晨的薄雾里,而不是走在能灼伤人眼的光中。
铭忽然觉得不舒服。
那些光太亮了,亮得不正常。亮得让人看不见台上究竟发生着什么,亮得让人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神迹还是别的什么。教堂的圣歌会从来都是这样,用光把人压下去,让大家跪在光里、低头、闭眼、不敢看。而他们跪了半天,到底跪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是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然后告诉自己:这是神的恩典。
“恶心。”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铃回头,目光精准地钉在他身上。铭的冷汗顿时下来了。她似乎以为这两个字是在说她,可铭来不及解释,只得挥挥手。她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发作,便若无其事地朝舞台后方偏了偏下巴。
铭顺着方向看去。后台的幕布缝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哈栗栗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白袍,袍角拖在地上,袖子卷了三圈才勉强露出小手。他看见铭,兴奋地挥舞双臂,旁边的老修女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把他连人带脑袋按了回去。
“这小毛贼,还真上台了啊……”铭低声嘀咕,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别弄出什么乱子就行。”
话音未落,他浑身骤然一紧。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抵上了后腰。是…魔杖?!
“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一切不出我所料。”
身后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铭缓缓转身,拨开抵在腰间的树枝,哼了一声:“锦,你这把戏什么时候能演得像样点?在教堂里用魔法,你疯了?”
“哎呀呀,这不是来看看咱铭哥嘛。”
锦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一把搂住铭的肩膀,打量着他的脸色,眉毛一挑:“你这头怎么回事?谁把你毁容了?那没办法了,锦屏第一美男子的称号,我只能当仁不让了。”
“除非这镇上就你一个活人,要不就是你在做梦。”
“心虚了,对吗?果然,一切不出我所料。”锦得意地甩了甩额前的碎发,目光一扫,忽然压低声音,“说正经的,老焱最近怎么没影了?他之前不是挺牛的吗?”
“够了。”铭打断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锦识趣地闭了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堂。
外面的阳光比里面敞亮得多。镇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淡漠。锦看着那些远去的人影,忽然叹了口气:“这教堂,越来越冷清了。”
“冷清?”
“可不是嘛。大伙儿发现拜不拜这神,雨照样落,再也不会出现十年前那种旱灾了。谁还愿意交教费?”锦耸了耸肩。
“旱灾?”铭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锦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当年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大家才聚到这么个地方来生活。也就是那年,你父母才……”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铭没有接话。他握着隐隐发痛的额头,指尖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他不记得旱灾,不记得颗粒无收,不记得父母是怎么走的。脑子里关于那段日子的记忆,像被人用刀齐齐整整地切掉了一块。可切口处不疼,也不流血,只是空。
“没事。”他沉默了几息,才把手放下,“我不记得这些。”
两人正要走远,铭忽然听到身后教堂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几个人在嚷嚷,中间夹着一个尖细的、惊慌的叫声——那叫声他今天早上刚听过。铭猛地回头。教堂大门半掩着,几个镇民模样的人正往里走,步子很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看的神色。
“怎么了?”锦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铭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他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走吧。”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了教堂。铭望着山坡上的朝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溶洞里的石柱、钱老师的反常、哥哥钊的眼泪,还有那团白焰。
“钱老师,你有看到他吗?我想找他。”铭忽然开口。
“老钱?在家吧。怎么,要补课?我陪你!”
“谢了。”
两人并肩朝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