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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机尽梦游

千机尽梦游

鼠道楠 著
奇幻
类型
1970年0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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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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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明

千机尽梦游鼠道楠123 3735字2026年09月26日 12:00

“意起兴兮信生,信承流兮灵存,灵转动兮躯行踪,躯合固兮鱼游溟水中。”

冗长的经文在空旷中回荡,一字一句像是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带着青铜锈蚀后的涩意。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压过了尘土,压过了这座沉眠了亿万年的城在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喘息。

沉眠亿万年的青铜城缓缓苏醒。

最先动的是光。门缝里渗出的一线幽绿,像某种活物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接着是声音——极低的、绵延不绝的嗡鸣,从墙壁内部传来,像是整座城的骨骼在重新对接。八尺有余的厚实铜门在眨眼间化作虚无,没有碎裂声,没有崩塌的过程,它只是“不在”了,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门。

狂风涌入长廊。两侧的火光依次点亮,一路探向深不可测的尽头,火光每亮起一盏,长廊就往前延伸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引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耐心地等你走进去。

三个人影先后迈入门中。

最先踏入的是老叟。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的石板是自家院子里的青砖。他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袍子,左袖漆黑如墨,右袖纯白如雪,两色在肩头交汇处却没有一丝杂糅。他身后跟着一个青年,身形清瘦,头上压着一顶宽大的黑帽,帽檐遮去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最后是少女,步子轻而疾,仿佛脚下踩着看不见的节拍,一头长发用素色绳带束在脑后,随她的步伐微微晃荡。

青绿的石板映着跳动的火光,“嗒、嗒”的足音在狭长甬道里回荡。走了约莫半刻钟,身后的天光早已不见,前方却仍无出路。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像文字,有些像图画,被火光一照,便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仿佛墙上的东西在动。少女几次偏过头去看那些纹路,想辨认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忽然——“咔”的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甬道里,这一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捏碎了一颗坚果。墙壁开始震颤,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落在三人的肩头和发间。沉闷的“隆隆”声自远处滚来,像一头巨兽在通道深处翻了个身。百步外的火光骤然熄灭,黑暗像一块布,从远处被人一把扯过来。接着是七十五步,五十步。

隆隆声越来越近,黑暗也随之逼近。

青年抬起了头。老叟停下了脚步。少女屏住了呼吸。

终于看清了——那是一颗青铜巨球,庞大的球身塞满了整条通道,与四壁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球面布满繁复的纹路,与甬道壁上的刻痕如出一辙,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强劲的风压从球面压过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逼得人寸步难行。

三人却面不改色。

为首的老叟踏前一步。他没有蓄势,没有念咒,只是左手黑袖一拂,身躯如雾散开,径直没入铜球之中。铜球表面毫无阻碍地接纳了他——像是接纳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随即右手白袖一扯,身形在球内重新凝聚。

“嗙”的一声闷响。

巨球从正中裂开,裂纹沿着那些繁复的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最终轰然碎成数十块,砸落在地,震得石板都跳了一下。尘土飞扬如雾,弥漫了整条甬道,却没有一粒尘埃沾上老者的衣袍。他站在碎石堆里,像站在自家院子中,面色平静。

青年跟上来时顺手拍掉了肩上的灰。少女从他身侧绕过,目光在碎落的铜块上停了一瞬——那些碎片上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像被什么力量浸透过,久久不散。

前方已无光亮,四壁却悄然扩张。

原本狭窄的甬道向两侧退去,天花板也升高了,像一只手掌缓缓张开。一枝红芽从石板缝隙间钻出,嫩得几乎透明,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接着是第二枝、第三枝,它们从墙壁、地面、甚至天花板的缝隙中同时冒出来。嫩芽在数息之内蹿至二人高,窸窣之声此起彼伏,像有千百条蛇在暗处游动。一枚巨大的花苞自中央隆起,花瓣紧紧裹在一起,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脏。

沉闷的笑声从深处传来。

起初很低,从花苞内部传来,像有个孩子在里面捂着嘴偷笑。渐渐地,声音变得尖锐,变得洪亮,变得分不清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最终,伴着“嘶啦”一声裂帛般的响动,花瓣从顶端裂开,一张娃娃的脸从花心吊挂而出。

那是一张瓷白的脸,两颊涂着夸张的腮红,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却是两颗漆黑的空洞。它挂在花心上晃来晃去,嘴唇开合,发出一串清脆的童声:

“青铜城,城铜青,青铜城里有黄金。为求黄金三人行,一人死,一人停,还剩一个见重明——见重明!”

童谣在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孩子玩游戏时特有的欢快,与四周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人脸笑唱着,四周带刺的血色荆鞭直直向老者抽来。那些荆鞭有手臂粗细,通体暗红,鞭身布满倒刺,每一根都像活物般扭曲蠕动。

血刺刚沾上白袖,便如豆腐撞上刀刃。

荆条一分为二,断口光滑如镜。白袖却无丝毫形变,连褶皱都没多一道。断落的荆条刚一落地,无数血红的种子从内部滚出,像是从伤口里涌出的血珠,四散落地。随即又是五朵人面花从种子落地处蹿出,比方才那朵更大、更艳,脸也更多——每一朵花心上都挂着一张不同的娃娃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

“黑袖短,白袖长,打得你们见爹娘。短发撞墙死,长发吊房梁。”

五张脸同时开口,童谣变成合唱,此起彼伏,前后衔接,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轮唱。荆鞭从四面八方同时抽来,比方才更密、更狠,织成一张血色的网。

见蛮力无效,三人中的青年抖了抖头上的宽大黑帽。

他没有出声,左脚向前一步,以右腿为轴,身姿一拧。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习过千万遍。一道暗蓝法阵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法阵边缘清晰如刀裁,纹路精密,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地面、墙壁、花茎——一切表面的水汽都被牵引出来,凝成细密的水珠浮在半空,汇成一股股细流,倒灌回法阵中央。

花种娃娃水肿的脸在下一刻便干瘪下去。花瓣卷曲,花茎萎缩,那些娃娃脸像被抽去了血肉,只剩下干枯的皮贴在骨架上。

“咔!”花茎应声断裂,从中抖出几颗不成形的种皮,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短短十息,百朵人面花尽数脱水而死,再无半分生机。

青年收回法阵,身形一晃,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少女伸手虚虚扶了他一把,没有碰到他,但青年微微点了点头。老叟全程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花一眼,只是站在那里,等青年收手。

“各位有此手段的说,还来我这小府,岂不存心闹事的说?!”

一声宏亮的话语在空间中回荡。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仿佛墙壁本身在开口说话,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随即,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不是普通的黑。那黑带着重量,带着压迫,像潮水般漫上来,没过了脚踝、膝盖、胸口。它吞没了几人所在之处,将一切裹挟其中——看不见彼此,摸不清道路。手中的火光刚一浮现,便被无尽的黑暗冲刷殆尽,连残光都不剩。那似一个黑洞,要将行者的一切吞噬干净。无从改变,无法挣脱,众人的命运似乎只剩下被黑暗吞没一途。

可——

“崇高的希望之神比克提尼,愿用您的伟力指引我们迈向伊甸。”

少女的声音响起了。

没有激昂,没有颤抖,只是平静如水的祷词,每个字都像落在平静湖面上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那声音如丝线般在几人之间萦绕,穿过黑暗,穿过沉默,穿过每个人心中最深处的那一点犹豫。

话毕,三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若此时打进一束光,便能看见三人其实各走各路——老叟向东,青年向西,少女向南。可正因为无光,心中的指向才那般明亮。渐渐地,三人的步调趋于一致,脚步声从各自为政变得整齐划一,三人方向汇于一处,南辕北折,终是到了命定之地。

白焰点燃虚无。

惨白的光落在四方的“黑”上,竟映出缤纷的色泽。黑的底色在光中裂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色彩——赤、青、金、紫、碧,如同一整幅被压在墨色之下的画卷被重新展开。饱含五彩而浓于一黑,名曰玄也。

白焰不断扭动,渐渐归于有序。

一双赤红的眸子在焰火中诞生。他—应该说“它”——意念一动,火焰便向四周铺开,近至三人身前,却无半点暖意。那火焰是冷的,冷得像冰,贴着皮肤时只让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审视你。

玄色台上,“它”傲然挺立。

人身龙首,长须自唇边飘向远处,在空中微微卷曲,像被无形的风托着。白鳞密布,每一片都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从颈侧一路铺到肩背,细密得看不出接缝。云雾不时从口鼻间喷出,缭绕在它身周,使它看起来像是从云里长出来的。

“它”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多少年没有灵来找我了,现在的灵都变丑了的说。”

“它”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质感,低沉如铜钟,却又带着一丝不该出现在这种存在身上的、孩子气的委屈。

“我费尽心思设计的关卡可远不止这点的说,结果你们直接走来的说,很气人的说。那么,既然你们都到这了的说,就再玩个游戏的说,如果有灵能获胜的说——”

“它”顿了顿。

“我也不介意满足你们这些卑微精灵的愿望的说!”

本以为这番话能引起轰动,却不曾想三人都像面瘫一般盯着自己。

老叟面色如常,双手拢在袖中。青年垂着头,帽檐遮着眼睛。少女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如古井。

“它”面色一狞。

那狞色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水面上翻了一下就平的浪。随后“它”缓缓说道:“这样吧的说,你们谁先碰到我就算赢的说。好,三!二……”

眼见面前三人终于开始行动——老叟抬手,青年踏步,少女合掌——可“它”已经失去了所有兴趣。

“一!”

“它”随手一挥,三人顿时烟消云散。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没有残留的痕迹。三个人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前一瞬还在,后一瞬已不在。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玄色台上,只剩“它”一个。

“它”打了个哈欠,像刚看完一场无聊的表演,慢慢垂下那双赤红的眸子,看着空荡荡的台面。“它”伸出一只爪子,在虚空中随意一拨,像是在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面前扫开。

“真不够意思的说。”

鼠道楠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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