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客栈的瞬间,一支弩箭钉在我脚边的石板缝里。
箭尾还在颤,羽翎是白色的,上面烙着教团的火漆印。不是普通的执法队,是教团的猎杀队,专门处理“叛教者”的精锐。
“上屋顶!”我大喊。
艾莉西亚比我快。她单手撑住客栈的门框,身体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翻上了二楼的瓦顶。我跟上,龙鳞盾在背上磕了一下屋檐,瓦片碎了两块。
铁砧、锤头、箭弦三个人从客栈的后门绕出来,贴着墙根,钻进了旁边的窄巷。
广场上的拍卖会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教团的白袍子至少有三十个,呈扇形从广场的三个入口涌进来。他们不急,一步一步地推进,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广场上的流民、佣兵、黑市商人,像被赶进陷阱的野兽,四处奔逃,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往土墙上爬,有的直接跪下,举起双手。
白袍子不杀跪下的。他们只杀跑的。
我看见一个卖龙血酒的老头被两柄长剑钉在地上,酒囊滚到我脚边,里面的液体渗出来,不是酒,是血,暗红色的,带着一股甜腥味。
“别看了。”艾莉西亚在屋顶上喊,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走!”
我跟着她,在瓦顶上跑。瓦片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响,随时会塌。我跳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栋房子的屋顶上,龙鳞盾在背上颠得厉害,像有人在我身后擂鼓。
“去哪?”我问。
“灰鹞的据点。”艾莉西亚说,“烬门镇东头,第三条暗巷,最里面的一扇黑门。”
“你怎么知道?”
“我来过烬门镇三次。”她说,“每一次,都是走那条暗巷。”
她从屋顶跃下,落在一堆柴草垛上,顺势一滚,钻进了墙根的阴影里。我跟着跳下,柴草垛里的干草被我砸得飞扬起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墙根的窄巷里,铁砧、锤头、箭弦已经在等了。铁砧的铁锤上全是血,锤头的断刀缺了一个口,箭弦的短弓弦上搭着三支箭,箭头泛着绿光。
“走。”我说。
我们贴着墙根,在窄巷里穿行。烬门镇的巷子像一张被虫蛀空的网,四通八达,可每一条都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巷子两边的墙是土坯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芯,像一具具剥了皮的尸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整齐,沉重,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他们跟上来了。”箭弦说,耳朵贴在墙面上,“至少十个,从主巷追过来的。”
“分头走。”我说,“铁砧,锤头,你们带箭弦先去灰鹞的据点。艾莉西亚,你跟我断后。”
“我?”艾莉西亚一愣。
“你认得路。”我说,“而且,你的箭比我的剑快。”
她没再说话。她从背后解下一张短弓,弓身是黑色的,像一截被烧过的骨头。她搭箭,拉弦,瞄准巷口的方向。
铁砧带着锤头和箭弦,拐进了左边的岔巷。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
我和艾莉西亚留在原地。
巷口的脚步声近了。白袍子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当先一人举着一盏风灯,灯光昏黄,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艾莉西亚松弦。
箭离弦的瞬间,几乎听不见声音,像一根被风吹走的羽毛。可它钉入目标的时候,声音很清晰: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当先的白袍子倒下,风灯摔在地上,灯油泼出来,火舌舔上了土墙,在墙面上烧出一片扭曲的光影。
“走!”艾莉西亚大喊。
我们转身,朝右边跑去。
身后的白袍子没有追。他们在原地停住了,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巷子的另一端传来,低沉,缓慢,像一口被敲响的破钟。
“凯恩·洛山达。”
我停下脚步。
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身披白袍,可白袍的边缘绣着银线,不是普通的执法队,是教团的高级执事。他的脸很瘦,眼眶深陷,像两口枯井,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塞德里克大人让我带句话。”他说,“龙鳞可以不要,你的命也可以不要。可门侍骨,必须交出来。”
“门侍骨?”我一愣。
“你父亲凯尔·洛山达的骨头。”他说,“三十年前,教团从圣库里炼出来的那块。它不属于你,它属于教团。”
我攥紧怀里的骨片。淡金色的表面,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颗被惊扰的心脏。
“如果我不交呢?”
他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冷酷,像冬天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那就把你的骨头,也炼一块。”
他抬起手,身后的白袍子同时举起短弩,弩箭的箭头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毒箭。
艾莉西亚站在我身侧,短弓拉满,三支羽箭搭在弦上。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可眼神很稳,像两口结冰的湖。
“数到三。”她低声说,“我往左,你往右。”
“一。”
白袍子的手指扣上了弩机。
“二。”
我握紧石心剑,剑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像一道道伤口。
“三!”
艾莉西亚的箭同时离弦,三支,呈扇形射向白袍子的面门。他们举盾格挡,盾面上发出三声闷响。
我趁机冲向右边,石心剑出鞘,青光暴涨,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劈开昏黄的灯光。
白袍子没有追我。他们的目标是艾莉西亚。
我回头,看见她被五个白袍子围在中间,短弓已经被打落,她手里握着一柄匕首,背靠土墙,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凯恩!”她大喊,“走!别管我!”
我没有走。
我转身,冲回去。
石心剑横斩,青光划过一名白袍子的后背,银线绣边的白袍被撕开,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第二名白袍子转身举剑,我矮身躲过,剑锋擦着我的头皮划过,削掉了一缕头发。我顺势一滚,龙鳞盾从背上滑下来,我把它横在身前,撞向第三名白袍子的膝盖。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倒下,我踩过他的身体,冲到艾莉西亚面前。
“走!”我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她朝巷子的另一端跑去。
身后,高级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像一口被风吹裂的枯井。
“凯恩·洛山达。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
我没有回头。
我和艾莉西亚在巷子里狂奔,左转,右转,再左转,像两只在迷宫里奔命的鼠。烬门镇的巷子像一张被虫蛀空的网,可艾莉西亚认得路,她拉着我,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穿行,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步都踩在生路。
“前面!”她指着一扇黑色的门,“到了!”
我撞开门,把她推进去,然后反手把门闩插上。
门外面,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像潮水,来了又去。
我靠着门,大口喘气。
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的尽头,有一点微光。
灰鹞的据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