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天圣没有回头。
直到那剑尖即将触及她后背的瞬间——
她转身。
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快到连残影都无法捕捉。她手中的玉笏在转身的瞬间已经化作一柄玉剑——剑身通体洁白,泛着温润的、却比任何金属都更加锋利的寒光。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天地法则本身:
“北风正朔——”
玉剑挥下。
“一念决死。”
——
剑光闪过。
那光芒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所过之处,那柄黑色骨剑如同朽木般从中断裂——不是崩碎,不是炸裂,而是被那剑光平平整整地切成两截。
断口光滑如镜。
墨绿色的毒气从断口处涌出,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便被彻底净化。
剑气不停,直逼阿特拉斯面门!
他瞪大了眼睛。
那双曾经燃烧着疯狂与仇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无法伪装的——
恐惧。
他躲不开。
也挡不住。
那一剑,足以将他连同灵魂一并斩灭。
——
然而——
就在剑气即将触及他面门的瞬间。
一道猩红的长鞭破空而来!
那长鞭由纯粹的鲜血凝聚而成,每一寸都燃烧着猩红的光。它从高台的方向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横在剑气与阿特拉斯之间。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巨响在空气中炸开。
剑气与长鞭相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金色的剑光与猩红的血光交织、撕咬、对抗,在虚空中留下无数道细碎的、转瞬即逝的裂痕。
但那剑气,终究被挡住了。
长鞭顺势一卷,缠住阿特拉斯的腰身,将他从那必死的剑光下硬生生拖走!
——
雷文克劳猛地转头。
维多利亚的座位空空如也。
他不知道她何时消失的。
他甚至没有捕捉到她离开的瞬间。
——
半空中,维多利亚悬然而立。
赤红的旗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赤发如燃烧的旗帜在她身后飞扬。她一只手握着那条长鞭,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从容得如同只是出来散个步。
她的身后,阿特拉斯被长鞭缠住,整个人如同一件破布般悬在半空。他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微弱的、不甘的呜咽。
维多利亚没有看他。
只是望向那道持剑而立的红色身影。
那双红眸里,漾着淡淡的、从容的笑意。
“天圣冕下。”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手下留情。”
——
南海天圣持剑而立。
那双金色的眼睛越过维多利亚,越过那条猩红的长鞭,落在那道被缠住的、浑身浴血的身影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维多利亚微微欠身。
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只有同等位格的存在之间才会有的、平等的敬意:
“此子乃我血裔,冲撞冕下,我自会带回好好管教。”
她顿了顿,那双红眸里笑意更深了一分:
“今日之事,容我血族记下这份情。”
——
南海天圣的目光从阿特拉斯身上移开。
她望向高台。
望向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谴责,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只有一种静静的、等待的、如同天地本身般的沉默。
我微微颔首。
声音不高,却如同法则般清晰:
“凡我血裔——”
我顿了顿。
“没我命令,不得对龙国出手。”
——
南海天圣看了我三秒。
那三秒很慢,慢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微微点头。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她收起手中的玉剑——那剑在收起的瞬间重新化作玉笏,被她轻轻挽在臂弯。她转身,踏着海浪,向天边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这一次,没有人再打扰她。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融入天际那道彩虹之中,消失不见。
——
海面上,只剩下维多利亚悬然而立,以及她身后那道被长鞭缠住的、奄奄一息的、可怜的阿特拉斯。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一种只有“家人”才会有的、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心疼,也是某种更深沉的、早已习惯的包容。
“这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真是让人不省心。”
维多利亚轻轻抬手。
鲜血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活物般流淌、蔓延,将那道奄奄一息的墨绿色身影层层包裹。那血茧越裹越紧,越裹越小——从一个人形,缩成拳头大小,再缩成拇指大小,最后——
凝成一滴血珠。
那血珠晶莹剔透,却在核心处沉淀着一抹幽暗的、墨绿色的微光。那是阿特拉斯——被封印、被收容、被带回的、可怜的三代真祖。
维多利亚将这滴血收入掌心。
然后她转身。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已经回到高台之上,回到原来的位置,斜倚在栏杆边,仿佛从未离开过。那滴血被她收入袖中,那条长鞭早已消散,甚至连她旗袍的褶皱都未曾多出一道。
雷文克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知道她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她何时回来的。
他甚至没能捕捉到她离开的瞬间——那速度快到连永夜魔眼都无法追踪。
——
太子宫正殿前,祭礼才刚刚结束。
乩童退下,鸾轿被重新抬起,信众们陆续起身,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圣母显灵”时的虔诚与激动。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道金光,那张符箓,那些剑雨与雷霆,那道被两招击溃的墨绿色身影。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继续着他们的庆典,继续着他们的虔诚,继续着他们与“天上圣母”之间那个简单而温暖的约定。
——
直到这时,王箴言才匆匆赶来。
他从正殿侧方快步走出,深红色的唐装在阳光下微微晃动,额角还带着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薄汗。他穿过那些仍在行礼的信众,穿过那道朱红的门槛,向我们所在的高台走来。
他停在高台下,抬起头,望向我们。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我们两人才能读懂的、复杂的意味。
“该隐冕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刚才……”
——
我看着他。
“在我面前,”我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被海风吹散,“你不用装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