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主角睡到中午，醒了一次，又睡了一觉。睡饱比什么都重要——今晚要做的的事，容不得半点迷糊。
下午三点，他带着那只木屐过了河。
纺织厂废墟往南半里，有一条破街，住着十几户人家——窝棚搭在废墙边上，屋顶是铁皮和油布。打零工的、拾荒的、看荒地的。主角挨家问过去，问到第五家，一个补锅的老头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只木屐，“老头眯着眼看了很久，“齿磨偏的是吧。阿丰的。“
“阿丰。“
“捡铁的。半个月前说去纺织厂那片捡铁——那边拆下来的旧机器多，铁也多。“老头把木屐翻过来，看了看底，“这屐他穿了四年。人呢？“
主角没有立刻回答。
老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慢慢地把木屐放下了，手上补锅的锤子也放下了。
“没了？“
“还没有确认。“主角说。“东西是在纺织厂里面找到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朝北边那片废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有一条狗。“老头说。“黄毛的，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他没回来，狗倒是回来了，蹲他窝棚门口，喂什么都不走。“
主角把木屐包好，收进怀里。
“我去处理。“他说。“处理干净了，告诉你们。“
老头没问“处理“是什么意思。这条街上住的人，对消失这件事有一种乡下式的沉默——问多了，下一个消失的传闻里就会有自己的名字。
主角走的时候，路过阿丰的窝棚。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条条的，看见生人，抬了一下头，又垂下去了。眼睛望着北边。
北边是纺织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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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主角回驻在所吃了一顿饭。饭是真白做的，味噌汤，烤饭团。她坐在对面，看他吃。
“找到了？“
“找到了。“主角说。“捡铁的，姓丰。半个月前。有一条狗，还在等他。“
真白没再问。她把一个布包推过来——里面是那只木耳塞，还有一小卷布条。
“塞子带上。“她说。“布条缠刀柄——你的手一冷，握刀会打滑。“
“嗯。“
“次声波要是挡不住，“真白说，“就退。它吃完了会回仓库，你还有下一夜。“
“挡得住。“主角说。“我试过了。“
真白看着他。他昨晚试的是掌心覆冰——一层薄壳，能隔多少次声波，其实谁都不知道。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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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前，主角到了纺织厂。
比它早。他沿着昨晚的路线，从河渠南侧进废墟，选定了位置——不是昨晚那面残墙，而是更靠里的一堵断墙，离厂房中央那片被压平的荒草，只有十二米。
十二米。一个冲刺，不到一秒。
他在断墙后坐下，开始做准备。
先是耳。冰之呼吸调起来，体温缓缓地降，从指尖开始。一层薄冰沿着耳廓漫进去——不是覆在外面，是贴着皮肤结成壳，薄得像一层霜。冰-空气界面。系统说过：次声波撞上冰层，反射损失大。剩下的，穿过去的震，被冰壳再卸掉一层。
然后是刀。日轮刀横在膝上，刀身覆了一层极薄的冰——不是给刀加攻击，是消音。金属碰撞的声音、破空的声音，冰面都比裸金属闷。布条缠上刀柄，一圈一圈，缠到虎口。
最后，他往嘴里含了一小口河水——凉的，让喉咙也冷下来。呼吸放慢，压到最浅。心跳，尽量慢。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里安静地铺开：
【声音系目标·今夜作战方案。】
【核心窗口：碾食阶段（听觉被自身声音覆盖）。】
【接近方式建议：脚步与碾食声同步。它的碾食节奏稳定，约每息一次。踩进它的节奏里。】
【次声波应对：耳部冰壳（已部署）。预估衰减率70%以上。残余强度：可耐受。】
【攻击方案：碾食开始后，自十二米处接近。最后一击目标——颈部。预估硬度：辛级下位偏中，约为荒川-辛的八成。】
【胜率：不开次声波——89%。若被迫在它发声时接近——41%。】
主角看着最后两行数字，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不等它发声。等它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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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分，它来了。
从废墟北边进来，还是那个轮廓：驼背，长臂，大头。走路走几步，停一下，头转半圈。在厂房中央那片空地上，它停住了，蹲下来。
主角在断墙后，一动不动。心跳压着，呼吸压着。耳壳上的冰霜贴着皮肤，凉得像两只别人的耳朵。
它开始吸气。
那一口井一样的、深得没有底的吸气。
来了。主角把全身的肌肉锁死。胸廓不动，用最少的氧气吊着。
声波撞过来的瞬间，他数着自己的骨头。
胸腔在震。像有人隔着肉按他的心口，一下，一下，跟着那个频率。眼前的东西轻轻发虚——但他咬着那口凉水，凉意从喉咙下去，把那阵虚浮压住了。耳壳上的冰霜在震，他把注意力放在冰上：冰在替他挡。震到冰，冰反射掉一大半，剩下的穿过来的，已经钝了。
系统在视野角落标：【次声波接触。冰壳衰减率：73%。残余强度：低。可耐受。】
废墟里，猎物出来了。两只老鼠，一条狗。歪歪倒倒，从草丛里、断墙后，走到它面前。
它捞起了那条狗。
那道缝张开了。牙齿露出来，两排，细密。
然后——碾。
石头碾石头。
主角动了。
第一步，踩进碾声里。
它碾一下，他走一步。碾声最响的那半息，他的脚落地；碾声间隙，他悬停。十二米的距离，他不是在走近——他是在把自己嵌进它的声音里，成为那个节奏的一部分。它听不见他，因为它听见的所有动静里，它的碾声是山，他的脚步是山里的一粒灰。
十米。八米。六米。
它没有抬头。头埋着，那条狗在它嘴里，一半已经没了。碾得很慢，很稳。
四米。
主角的手落在刀柄上。布条硌着掌心，冷。
三米——
碾声停了。
它嘴里那条狗，碾完了。最后一截尾巴咽下去，那道缝合拢，头开始抬起来。
主角钉在原地。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刀在手里，整个人像一尊浇了水的石像。胸廓不动，呼吸停了，心跳——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觉得太响。
它的头转过来。灰琉璃一样的眼缝对着他的方向——不是看，是听。整个废墟安静下来，安静得主角能听见自己血液挤过耳膜后面的声音。
心跳太响了。
它歪着头。听了三息。
主角把心跳往慢里压。一息，两息——冰之呼吸在这时候救了他：体温降下去，代谢跟着慢，心跳一格一格地往后拖，从急的变成缓的，从缓的拖成沉的。
咚。……咚。…………
它听了一会儿，头转回去了。
草丛里，一只猫踉跄着走出来——次声波还在废墟里荡着余波，这最后的一只猎物，走完了那条歪歪斜斜的路。
它捞起了猫。
那道缝又张开了。
碾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主角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不是对那只鬼，是对那只猫——然后，把剩下的三米走完。
它埋头碾食。石头碾石头。
主角站在它右侧偏后的位置，刀已经在挥出的半途。
壹之型。水平斩。落点：颈。
冰之呼吸灌进刀身，刀锋贴上那截脖子的瞬间，接触面冻住——不是切进去，是先冻住，再切。冻住的皮肉脆了，刀锋往里走，速度不减。
它的反应比荒川-辛快。碾声戛然而止，长臂横扫过来——五根白骨一样的指头，带着风。
主角矮身，刀没拔——留在它颈子里，冻着，他双手压着刀柄借力，人从刀下滑过去，转到它背后。冰从刀身的接触面往它脖子里面渗。
它转身要叫——嘴张开，胸廓鼓起来，那一口深得没有底的吸气又开始了——
主角没给它吸满的时间。
打潮。
七刀。冰之呼吸版的打潮：一刀一个冻结点，刀刀往同一个角度叠。第一刀，颈侧；第二刀，同一个位置，冰层厚一分；第三刀，冻进肌肉；它的手抓过来，抓的是刀——共振型抓刀没碎，声音型的手碰到刀，先被冻住，五根指头冻在刀身上拔不下来——
第四刀。第五刀。它张着嘴，那口气吸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喉咙里结霜了。冰从刀身的接触点、从被冻住的指头、从颈侧的叠层，三面往里走。
第六刀。它想叫。叫不出来。那道缝张到最大，喉咙里全是冰碴，气流挤过去，只出来一丝哨音，又细又抖，像破了的风箱。
第七刀。
刀锋进去的时候，那截脖子已经不是肉了——是一截冻透的、里外都白了的东西。
主角手腕一沉。
不是切。是碎。
大头落下来，砸在荒草上，滚了半圈。身体往前栽，化灰——从脖子断口开始，一路往下，像沙堆被水冲开。那只猫从它松开的指间掉出来，落在草里，抖了一下，跑了——次声波停了，它醒了。
灰散尽。废墟安静下来。
主角站在原地，听着这份安静。三天了，磨牙声在他耳朵里碾了三天——石头碾石头。现在没有了。
系统面板亮起来：
【目标击杀确认。等级：辛级下位偏中。血鬼术：次声波迷惑（猎食辅助型）。击杀用时：11.4秒。】
【战术复盘：碾食窗口利用——成功。节奏同步接近——成功。耳部冰壳声学屏障——成功（衰减率73%）。发声中断战术——成功（喉咙内部冻结）。】
【新数据写入：声音系鬼物·作战模型完成度提升。】
【进化点：+8。当前总计：40。】
【阶段二条件四进度：2/3。】
【晋级考核进度：1/2。】
主角收刀入鞘。刀身上的冰，在鞘里慢慢化了，顺着鞘口流出来一线水。
他弯腰，从灰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牙。梳子齿一样细的一枚，白的，还保持着灰的温度之前那一点点冷。他看了两息，扔了。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阿丰的窝棚。黄狗还蹲在门口。他蹲下来，把那只木屐放在门槛边——单只的，另一只留在纺织厂的草里，他不打算去捡了。
“他不会回来了。“他对狗说。
狗看着他，尾巴没有摇。它嗅了嗅那只木屐，然后趴了下去，下巴搁在木屐上。
主角站起来，往渡口走。天边有一线灰白。船夫已经在船上了，看见他来，把船撑离岸，什么都没问。
船到河心的时候，主角把木耳塞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旧木头，磨得光滑。
明天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