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神父正在瑞雪镇临时办事处整理前一天的通讯记录。北极战事刚结束，前线不断传回各种汇报和加密通信，他需要把这些信息分类归档。办公桌上堆着几沓纸质文件和一个通讯终端，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通讯终端的提示灯亮了一下。他伸手滑动屏幕，扫了一眼发件人——教会内部加密频道。他点开附件，读完第一行字，手指停住了。那行字写的是：“灵潇将前往瑞雪镇，届时请协助接待。”
他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然后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推，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攥着通讯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没有看错。
灵潇。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十多年没有打开过的门。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两个字，一些很久没有被想起的画面正在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他最先想起的是地球环域的天京城，那栋灰白色建筑的顶楼操作室里，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半透明的晶石光幕。他当时坐在自己的操作台前，做常规信号筛选的时候，看到了一组正在高速跳动的数据流——一个《星域传说》地球玩家的星魂适配度扫描信号，波形以极不规律的方式跳跃着，像是某种正在自主调整频率、试图避开扫描阵列捕捉的东西。他兴奋地叫同事来看，说“可能钓到大鱼了”。然后他翻出了那个角色ID——“灵潇”。中文服务器，角色名灵潇。
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的职业栏。游戏系统的初始职业列表里没有这个分类，不属于战斗系也不属于生活系，不隶属于任何现有的职业分支，但她的角色面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收藏家。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连星魂信号都会主动回避扫描，还带着一个游戏里根本不存在的职业。
后来他在地球服务器的数据流中，频繁看到另一个名字和灵潇绑定在一起——欧乐。欧乐的账号经常出现在他的监控列表里，而欧乐身边总是跟着那个少女的角色。他记得欧乐是战斗狂人，每天上线先刷日常副本再盯着排行榜；而灵潇则不一样，她经常出现在冷门地图的角落，蹲在树下等稀有宠物刷新，或者和NPC反复对话测试台词阈值，欧乐有时候就跟在她后面，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等她做完那些奇怪的事情。
后来他来到魔雾星，亲眼目睹了那场交接——欧乐抱着一个一岁的女孩，把她交给了从艾尔卡兰迪亚星赶来的使团。那个女孩在欧乐的怀里睡得很熟，他记得那个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但因为涉及的机密层级太高，后来这些记忆就被他压在了更深处。
而现在，当年那个被抱在怀里的一岁女孩，已经自己走到了瑞雪镇。
小林神父放下终端，快步走到门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连扣子都顾不上系全就推门冲了出去。
飞梭降落在瑞雪镇外围的停泊区时，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冻土和零星的草芽。灵潇从舱门里跳出来，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在北极时轻快了不少。雷奥跟在她后面，活动了一下肩膀，长时间蜷在飞梭座椅里让他的肩背有些僵硬，落地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放松叹息。艾德里安最后一个走下舷梯，抬手挡住了头顶稀薄的日光，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前方那些灰瓦木楼的轮廓。岩岳站在飞梭旁边检查装备带的卡扣，确认完好的同时也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和北极完全不同，风里没有冰粒，只有一阵融雪后土壤翻开的湿润气息。赛琳已经走出去几步了，黑色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回头看了一眼灵潇。
灵潇站在停泊区的入口处，目光扫过瑞雪镇外围那些低矮的建筑轮廓，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你们先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个人。”
雷奥看了看她，没有多问：“那我们先进镇里逛逛，听说瑞雪镇的温泉很有名。”
艾德里安的眉头动了一下，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还有当地的特色菜，在北极啃了这么多天的干粮，总算可以换换口味了。”
岩岳已经收好了装备带，迈步朝镇内走去：“吃完再说。”他的语气平稳，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暴露了他对食物的期待程度。
赛琳走在队伍最后，经过灵潇身边时侧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光：“晚上碰头？”
灵潇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忙完再联系。”
四个人沿着通往镇内的石板路走远了，身影很快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中。灵潇独自站在停泊区边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收回目光，安静地等着。
她没等太久。一辆无人悬浮车从镇内的方向驶来，在停泊区入口处减速停下，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小林神父就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穿着教会制式的深色冬装，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粒，下摆还敞着，领口也有些歪斜。他下车后快步走向灵潇，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像是怕走太近会冒犯她似的。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白色的双马尾和那只露在外面的浅紫色眼睛，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打招呼。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是小林神父。教会的通知我收到了……说你要来瑞雪镇找个人。”他顿了一下，像是努力把某些话压回去，“我……以前在地球环域的时候是游戏管理员，当时你和欧乐的动态都是我负责的。”
灵潇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小林神父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从星域之民想邀请你开始，到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补了一句，“你要找的人在镇子东边的暖房里，屋顶是透明的，欧乐在那里。我带你过去？”他的语气后半句明显拐了一个弯，像是在用“正事”把那点激动压回去。
灵潇看着他，从紧身服侧面的收纳袋里取出了一颗灰白色的魂晶。魂晶在她掌心上空悬浮着，表面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光泽。她的另一只手在魂晶上方轻轻划了一下——星魂术士的灵力渗入魂晶内部，一层柔和的光雾从魂晶表面扩散开来，在空中凝结成一个人族男性的半透明残像。残像的面容清楚可辨，穿着白色的研究服，戴着无框眼镜，只有左半身的影像在肩膀处断裂，空缺的部分被一片模糊的星魂余光填充着。
小林神父看着残像，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专注，一句话也没说。
残像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电子设备回放式的细微失真，像是一段被反复转录过的录音：“我是曼加帝国北极要塞指挥官，杰克伊斯曼博士。我现在的灵魂已经得到了解脱。感谢那位把我从机械中解放出来的小姑娘……我终于可以变回人族的身份，去见她了。”
残像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记忆中的信息，然后继续说道：“曼加帝国通过大型传送阵将部队传送到这个星球。如果魔雾星上的传送阵不被破坏，后续还会源源不断地有部队抵达。传送阵的具体位置我并不清楚——我负责的是研究部门，并不参与传送阵的管理和维护。”
残像在说完最后几个字之后缓缓消散，变回了空气中悬浮的细碎光点。灵潇把魂晶重新收进了侧袋里，抬起头看向小林神父。
小林神父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光点，沉默了几息，目光不自觉地转向灵潇侧袋的方向：“这段影像我需要立刻上报。”他的声音比刚才紧凑了一些，“曼加帝国的传送阵还在运行，如果北极的斩首行动没有切断他们的后援路径，后续还会继续有增援抵达。这个情报太关键了。”
灵潇点了点头：“你录下来就行，魂晶我带走了。”
小林神父从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记录终端，对着魂晶刚才悬浮的方向扫描了一圈，确认影像已经被完整存储。他收起终端后重新看向灵潇：“我先去向高层汇报这个情报，有什么需求直接联系我。”
灵潇的耳朵尖轻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她脚尖轻点地面，纳米装备的悬浮模块再次启动，她的身体离地半尺，向着镇子东边飘去。
暖房的屋顶在一片低矮的木楼中格外显眼。透明的晶石顶棚反射着午后的日光，从上方能清楚地看到下方那株枝叶繁茂的灵植——它的主茎沿着暖房的结构向上攀爬，分叉的枝条在屋顶下方交织成一片不规则的遮荫层。一根粗壮的枝干从主茎上垂落下来，末端挂着一只浅绿色的水囊，在光线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灵潇在暖房门口降落。她落地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三枚浮游盾收拢到肩后，旋转速度慢了下来，像是进入了待机状态。她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湿润土壤和植物气息的温暖空气迎面扑来。水囊浅绿色的光晕在灵植枝条的间隙中流淌着，边缘处的光芒比中央更淡一些，像是一层正在缓缓流动的薄纱。水囊内，一个少年的身形在能量液中静静悬浮着，四肢舒展，尾巴在液体中随着微弱的波动轻轻摆动。
灵潇站在水囊前看了几息，白色的尾巴在她身后，没有摆动。她的目光落在欧乐的脸上，没有移开。他的五官轮廓比几年前多了一些少年的分明，下颌线条已经有了明确的收窄感，肩膀也比孩童时期开阔了许多。两条尾巴——她的是白色的，他的是暗金色的——在水囊外和液体中隔着那层薄壁，在能量液的微弱流动中形成了一个短暂重叠的角度。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门口。
绫音已经从暖房角落的侧门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短衫，紫色的短发比灵潇预想的长了一些，在肩后松松地扎成一束。她看到灵潇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眼前这个白发双马尾的女孩，身边的三枚浮游盾已经安静地收在肩后，看起来很年轻，却有着一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感。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女孩是来做什么的，而且和欧乐有关。
“你是……？”绫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探询。
灵潇侧过头，目光从水囊移向绫音，乖巧地站定，声音平静而自然：“我叫灵潇。欧乐的朋友。我来找他。”
绫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的目光在灵潇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水囊中的欧乐，又转回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她记得欧乐提过很多次——他要变强，然后去艾尔卡兰迪亚星找一位叫灵潇的朋友。那是他最大的心愿，她一直记着。现在却是灵潇找来了，欧乐昏迷不醒。
水囊中的能量液持续流动着，浅绿色的光晕像一层正在缓慢呼吸的薄膜包裹着欧乐的身体。暗金色的尾巴在水波中微微漂动，在绫音和灵潇之间那道安静的空气里，像一根悬停的指针，指向某种正在靠近的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