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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气醒

饕餮骨清桓沅123 2043字2026年06月03日 23:39

入内堂第十天,陈修觉得自己像块木头。

每天一个时辰,雷打不动,盯着“武道通神”四个字看。眼睛看酸了,脖子看僵了,字还是字,一笔一划安安静静地挂在匾额上,连个墨点儿都没动过。铁臂刘路过,叼着烟卷说:“急什么?馆主当年看了三个月才醒。”陈修没答话,继续盯着。

孙厚晚上问他:“你今天看字看出什么名堂了?”

“没有。”

“那你还天天去看?多练两遍开山十二式不好吗?”

陈修懒得解释。他躺在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四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像刀刻在脑子里。

夜里,陈修从睡梦中惊醒。

不是因为噩梦。是脊骨。那股久违的痒回来了——不是痒,是疼,是烧,是饿。像有人拿铁棍从他的脊椎里往外撬,又像有一团火在骨头缝里烧。骨饿发作了。

上一次用药膳和药酒把它压下去之后,它潜伏了很久,陈修几乎以为它不会再来了。但它来了,来得比上次更凶。

他蜷在床上,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但掌心的疼完全压不住脊骨里的烧灼。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吃点什么。什么都行。药膳、药酒、生肉、活物……只要能喂饱骨头里那个东西。

孙厚在隔壁床打着呼噜,脖子露在外面,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陈修猛地别过头,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更深了几分。不行。不能。他从床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出宿舍,夜风打在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脊骨的痛没有丝毫减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不自觉地朝正堂走去。

陈修跌进正堂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他龇牙,但脊骨的痛盖过了一切。他跪在匾额下面,仰着头,看着那四个字。月光照不进这里,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银白,正好落在“武”字上。

脊骨的痛达到了顶峰。陈修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痛到快昏厥了。他死死盯着那个“武”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恍惚间,那个“武”字的最后一笔动了。

墨迹像活了一样,从笔画里渗出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在空气中晕开、扩散、流动。然后是“道”字、“通”字、“神”字——四个字的墨迹全活过来了,从匾额上流淌下来,在空中交织、盘旋,最后一起涌进陈修的眼睛。

陈修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不是痛,是亮。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灯,照亮了所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看见”了血管、经脉、气血的流动,像一条条银白色的小溪在身体里穿行。然后他“看见”了脊骨深处那个东西。

不是骨头。是一团雾。黑色的、浓稠的、像墨一样的东西。它盘踞在他的脊椎里,像一头蜷缩着的兽,正在打盹。这就是那个让他饿、让他痒、让他恢复快的东西。

他想看清楚,但墨雾散了。视野恢复,他看见的是体内那一条条银白色的丝线,像水一样在静静流动。

陈修大口喘气,浑身冷汗,发现自己还跪在正堂的地上。匾额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字迹如常,一笔一划。膝盖疼,脊骨也疼,但和刚才那种烧灼的痛不一样——现在是酸,是累,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之后的虚脱。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他闭上眼。体内有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是另一种东西,温热的、细细的,像溪流。

第二天清晨,郑怀山来正堂上香,看见陈修坐在地上,靠着柱子睡着了,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陈修。”

陈修猛地惊醒,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得不像熬了一夜的人。他看见郑怀山,第一句话是:“字……活了。”

郑怀山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手搭在陈修手腕上。不是把脉,是在感知他的气。

“闭眼。感知体内。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陈修闭上眼。银白色的丝线还在,细细的、淡淡的,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慢流动,像春天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溪水。

“有东西……像水,细细的,从肚子往上走。”

“那就是气。”郑怀山松开手,站起来,看着陈修。他当年用了三个月。铁臂刘用了半年。这小子只用了十天。龙筋虎骨也不该这么快……但他没说什么,只道:“你醒了。比我想的快。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练气。”

陈修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气能做什么?”

“先学会稳住它,别让它散了。”郑怀山看着他,“你现在的气就像刚点着的蜡烛,风一吹就灭。等你把它练成火把,我再教你用它。”

郑怀山让他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正式练气。

陈修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上眼。银白色的气还在体内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小溪。他试着用意念去引导它,气纹丝不动——他还不会,但至少能感觉到它了。

他忽然想到昨晚看见的另一团东西。那团黑色的、浓稠的墨雾,盘踞在脊椎里。他试着去感知脊骨。发热,微微的,不是骨饿那种烧灼,是温热的、满足的,像吃饱了。

气顺着脊背流过的时候,那团墨雾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挠了一下痒。然后它又沉下去了,安静地睡着。

陈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山爷说的“饕餮”?他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东西和气有关系,和骨饿有关系,和他身上所有不正常的地方都有关系。

他摸了摸脊骨,没答案。只能先放一边。

远处正堂屋脊上,那只琥珀色眼睛的乌鸦又出现了。它歪着头看着陈修宿舍的方向,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晨光里。

镇外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乌鸦落在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肩上。老人伸出手,乌鸦跳到他的手指上,歪头叫了两声。老人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醒了。比我预想的快。”

清桓沅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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