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马库斯就已经蹲在铁皮堆旁边了。火堆烧得比昨天小些,毕竟打铁网不需要那么高的温度。他挑了十二根细铁条,横竖各六根,每一根都得敲得笔直。
林越走过去的时候,铁网已经搭好了三根横条。看着马库斯那副模样,林越忍不住问:“你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马库斯头都没抬,“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哪够啊。”
“打铁够。”马库斯把第四根横铁条架上去,左手锤子落下去的瞬间,锤面刚好把铁条压进竖条的凹槽里,一根搭一根,动作流畅得像是在编筐。“铁网不是刀,不需要淬火,只要直。弯一根,网眼就对不齐。”
“对不齐会怎样?”
“对不齐的网眼能钻东西啊。拳头大的东西钻拳头大的洞,小东西钻小洞。”马库斯又架起第五根横铁条,“井底下那个,拳头大都嫌大。”
“你觉得它到底多大?”
马库斯突然停住了,锤子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知道。但你那个东西碎掉的时候,你脸白得跟纸一样。你的东西比你胆子大,它都碎了。”锤子再次落下,“我不猜。”
等天亮的时候,铁网终于打完了。横六竖六,交叉的地方被锤子压出凹槽,铁条互相咬得死死的。每个网眼一拳半宽,刚好比井口小一圈。马库斯让林越把铁网翻过来,在背面又敲了四个小弯钩,用来挂铃铛。
“这弯钩撑不住什么重量,”马库斯解释说,“不是用来挂重物的,是用来挂耳朵的。”
“耳朵?”
“铃铛。铁网挡不住井底的东西,但铁网会变形。变形的第一下,铃铛就会响。响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得多久?”
“从网变形到网断掉,”马库斯把铁网翻回来,手指从网面上划过,铁条之间的咬合紧得根本推不动,“这段时间够你从帐篷跑到井口,够你把剑拔出来。不够你把井底的东西怎么样,只是够你到场。”
他把铁网搁在腿上,火堆的光照在网面上,铁条交叉的影子在地上交错。“你到场就够了。”他说。
封井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格雷把井口压板搬开,灰绿色的菌层已经蔓到井口下面的石壁上了,比昨天更厚。气味也变了,凉腥味里多了一股铁锈味,就像老水管散发出来的。
“这味道昨天没有。”格雷说。
“嗯。”林越蹲在井口往下看,水面又降了。那个拳头的坑还在,绿菌绕着它长了一圈,没敢盖上去。
多兰提着木桶走过来,把一碗水放在井口旁边。碗里的水是从昨天打上来的那桶里舀的,静置了一夜之后,绿色沉到碗底,上面一层是清的。“水能映东西,”多兰把碗放正,“铁网要是动了,水面先知道。碗里的水比井里的水安静。”
“你昨晚没睡?”
“睡了,”多兰说,“一碗水够看到天亮,我换了两碗。”
她把井口那块压板搬开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灰绿色的粉末。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可粉末擦不掉,印在围裙上,像一层浅浅的霉。
林越把铁网抬到井口上,马库斯在井沿石的四个角上钉了四根短铁钉。铁网往上一扣,四个弯钩套进钉子,卡得紧紧的。格雷把四个铃铛挂上去,铃铛是马库斯昨晚用边角铁皮敲的,声音很哑,像石头撞石头。不好听,但传得远。
“试一下。”
林越用手指推了一下铁网,纹丝不动。他又用掌根推了一下,铁网中间往下沉了大概一根指节的深度,然后弹了回来。四个铃铛一齐响了一声,很轻,但从营地这头到那头都能听见。
“够了。”马库斯说。
多兰把碗放在井口正中间,碗里的水纹丝不动,映着铁网的交错影子。“水不动的时候,”她说,“铁网就是好的。”
接下来是林越巡营的时间。
哈特在缺口旁边削木桩,斧头靠在他腿上,旁边堆着从北坡砍回来的杉木。不是整根的,是劈成两半的。半根杉木,一头削尖,一排码在碎石墙后面,像一排竖着的肋骨。
“有多少?”
“二十四根,”哈特说,“够把缺口外面的斜坡插满。”
“削了一个早上?”
“天没亮就在削。”哈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磨出了泡。“科尔昨天说碎石分三类,我就把杉木也分了。长的做栅栏,短的削尖了插地。短的比长的有用。”
“削尖的木桩?”
“对。”哈特把刚削完的一根翻过来检查尖头,“马跑过来的时候不看路。木桩埋在地上,尖头朝上,扎马腿。扎马腿就够了,人从马上摔下来,不用扎。”
另一边,科尔在东墙边填碎石,光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这次没等林越派活。东墙原本是营地最厚的一面,但科尔说“厚墙如果不高,人家翻过去跟翻矮墙没区别”。他把碎石从缺口那边搬过来,在墙根下垒了一个台子。
“这干什么的?”
“垫脚。”科尔把最后一块碎石摁进去,“自己人站上去能高一点。一刀砍下来,高三寸手就轻了。矮一寸就要往上够,重心就没了。”
“你这几天攒了不少经验啊。”
“打仗之前天天干活,”科尔拍了拍手上的灰,“打仗这事跟补墙一样,多想想,少跑几步。”
多兰的医疗棚里,绷带堆在桌上。她数了数,又把两条旧绷带泡在水里洗了一遍。旧绷带上的血迹洗不掉,但多兰说“干净的脏东西比不干净的安全”。她把洗好的绷带挂在棚子边上晾。
“够几条?”
“一人一条都不够,”多兰说,“打起来就不是一人一条了。一个人可能用好几条,也可能一条都不用。”她看着林越,“绷带不够的时候我用什么?”
“用不了的时候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东西用。”
“那就两个人用一条,一个人包右手,一个人包左手。”
多兰没说话,转身把泡绷带的水倒了。水是淡红色的,血洗不掉,但绷带上的草药味还在。
格雷在缺口旁边的空地上练左手。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握了握,放下,又握了握。左手砸石砸木桩砸了一天,手指粗了一圈,但握刀的方式不对。他把刀换回来,右手做了个动作——他仔细看自己右手怎么握的,然后换到左手去复制。
手腕的角度不对,他试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角度对了,刀尖朝外,手腕绷直。
林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谁教的?”
“没人教。”格雷没停,左手把刀往前一捅,拔回来,再捅。动作是笨的,但每一刀都捅在同一条线上。“右手的时候凯恩教过姿势,左手凯恩没教。他不教了。”
凯恩左臂重伤,现在还在帐篷里躺着。他不教了。
“左手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昨天。你说两场我跟你打,你答应了。”格雷收回刀,左手握刀的手背上有青筋,“承诺了就要练,不然两场变一场。”
“一场够了。”
“一场不够。”格雷把刀插回腿边,看了一眼西边,“一场挡不住那么多人,两场才够升两级。”
林越爬上瞭望塔,面板亮了。底部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像系统重启后的状态栏。
“系统自检完成。异常波动干扰已隔离。核心功能:正常。建议:避免再次暴露于高干扰环境。”
他翻了一下页面,敌我识别还在,战术分析还在,小队面板还在。但是“否则——”后面的字还是没显示。面板不记得那个建议了,重启把未完成的提示抹掉了。
他往西边看。正午的阳光很烈,远处的山脊线在热气里抖。但火光还在,八个火把的微光。白天很难看到火把本身,但看得到它们移动的轨迹,很慢,像一群萤火虫在飘。
八点火光,飘的方向朝东。
他数了一下飘的速度,从一个山头到下一个山头,大概一顿饭的工夫。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到。
视野里浮出两行字:
“预警:西方向移动目标。数量:初始计数八。校准中。请保持观察。”
“注意:信号强度持续上升。目标接近速度:稳定。”
他关掉面板,数了一下火把。一次数不清,又数了一次。十二个。
林越推开雷德帐篷的门帘。帐篷里有一股磨刀石的味道。雷德坐在床边,腿上横着一把长刀。刀鞘放在枕头旁边,空的。他左手压着刀背,右手握着磨刀石,沿着刀刃推过去。推一下,停一下,手很稳。
“你能坐起来了?”
“昨天就能,今天不想躺。”雷德把刀翻过来,磨另一边,“躺久了背会软。”
“刀多久没磨了?”
“从中毒那天起。”雷德看了一眼刀刃,反光很亮,“躺着的刀跟躺着的人一样,看着好好的,拿出来就没用了。”
“铁网封好了。”
“铃铛响了吗?”
“还没。”
“那就别等它响。”雷德把磨刀石放在床边,石头是马库斯给他的那块,林越用过的那块。“铁颚帮不是来试探的。上次死了一个前锋,你伤了他们脸。格鲁姆让手下看着自己前锋被你打回去,这次他不能退。退了底下人会问。”
“上次走缺口。”
“这次走北坡。”雷德把刀放在腿上,右手按着刀刃,顺着刀锋往刀尖摸过去,手指停在刀尖上。“上次缺口是弱点,你不在了。你把缺口补了,他到了就看得到。看得到就不会走同一条路。”
“北坡有什么?”
“斜坡,树林,天黑之后看不清。骑兵从北坡冲下来的速度比平地快——下坡的马自己会跑,不费骑手的力气。”他把刀收回鞘里,“守住北坡的关键不是把人挡在外面。”
“是什么?”
“是让他们在坡上停一下。停一下,速度就没了。速度没了,骑兵的作用就没了。”
林越想了三秒:“木桩。削尖的木桩插在地上。”
“哈特已经削了二十四根,明天应该够把北坡下沿插满。”
“够了。”雷德看着林越,“你比上次来的时候想得多了。”
“上次是三天前。”
“三天够学很多事。”雷德靠在床板上,右手还握着刀鞘,手指搭在刀柄上,那是拔刀的动作。他在躺着的地方模拟拔刀。“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连营地有几面墙都不知道。”
“你教的。”
“我只教了三次。缺口,井,北坡。”雷德闭上眼,“剩下的你自己学的。我没力气教了,明天的事你自己想。”
“明天你在哪?”
“帐篷里。”雷德摸了一下颚骨的疤,“我拔刀的力气还有,站起来的力气可能也有。但我不会站。我站起来,营地就又是我的了,你就又会看着我。”他睁开眼,看着林越,“我不站,你站。”
傍晚,天色开始往铁灰色沉。
缺口旁边的碎石墙很安静,木桩插在斜坡上,影子拉得比桩子还长。格雷站在缺口旁边,左手握着短刀。哈特在他旁边,斧头立在腿边,二十四根杉木桩全数插进土里,只露出地面半截。
科尔坐在东墙根下,那把碎石头垫的台子已经踩平了。光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等了三天的人,最后一天反而没话说了。
马库斯从铁皮堆旁边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根铁条。不是U形的,是直的铁条,一头磨尖了。他递给林越:“给你自己做的。”
“铁矛?”
“不叫矛,矛有标准,这个没有。你拿着用就行。”他把铁条塞到林越手里,“井里的铃铛还没响,但今天晚上应该会响。”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马库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希望它别响,但它震了三天,面板都碎了,不差最后一晚。”
林越握着铁条,比剑轻,比匕首长。一头磨得很尖,另一头用布条缠了把手。“这个叫什么?”
“没名字,”马库斯说,“打完仗你给它起。”
晚上,营地很安静,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铁网压在水井口上,四角的铃铛没有响。多兰的那碗水放在铁网正中间,水面平得像镜子。
林越站在瞭望塔上,面板亮着。他往西边看,火把的数量清楚多了,近到能看清火把的数量了。他一个一个数。
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十、十一、十二。
第十三个火把出现在山脊最右边的时候,他没再往下数。
视野底部浮出三个字:
“即将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