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格雷就坐在缺口旁边了。
短刀横在膝盖上，刃口对着东边泛白的天。他在等天亮。醒得早的人有一种安静，跟睡不够的人不一样。
林越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格雷已经把昨天塌下去的碎石重新扒拉平了。
「塌了多少。」
「一脚掌。」格雷没抬头。「铁条压过的地方没动。没压的地方往下陷了一点。」
「正常。碎石过夜都会沉。」
「知道。马库斯昨晚说了。」
林越蹲下来看。碎石墙还是齐膝的高度，但靠近缺口右边有一块明显凹下去了。杉木还没钉进去，碎石先往下跑——雷德说过会这样。
他站直了。天边那道白从灰色变成了淡金。
科尔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营地还没完全醒。
他后面跟着光头。两个人没说话，蹲在碎石堆旁边开始往墙上填石头。
「又来。」
「补墙比躺着舒服。」科尔说，「昨天说了的。」
「腰不疼了。」
「疼。躺着更疼。」
光头伸手把一块碎石塞进右墙的缝隙里。他的手指把石头推进去，手掌在上面压了两下。那块石头卡得很紧。
哈特从北边走过来，肩上扛着斧头。艾尔顿跟在后面，隔了六七步远，肩膀上有红印。
「今天先打桩。」林越说，「四根杉木，缺口左边两根右边两根，间距两步。碎石填到木头半腰，铁条卡缝。」
「铁条是热的还是冷的？」
「马库斯已经在烧了。」
马库斯的火堆比昨天旺。
他把铁条塞进炭里，左手拉风箱。风箱是他昨天用旧帐篷布补过的，补丁比破洞大了一倍。铁条烧到橘红色的时候，他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左手举锤。
每一锤落点都一样。
科尔坐在他旁边。他把冷却的铁条往缺口那边搬，一次搬两根，走得很慢。
「十六根够吗？」马库斯没抬头。
「打桩用四根。剩下的留着封井。」
「井下那层绿东西是什么？」
「你看到了？」
「昨天打水的时候瞄了一眼。」马库斯把锤子翻过来，用锤头背面敲了一下铁条的弯头，「水面又下去了一些。绳子甩下去测了一下，少了一拃。」
一拃大概二十厘米。昨天缺了半个拳头，今天缺了一拃。
他把铁条敲成U形，夹起来搁在炭火旁边。U形的两个弯头对称。四十年铁匠的手，就算换了左手，弯头的角度还是一样。
「井水不是慢慢降的。」马库斯说，「是突然掉下去的。昨晚没人动绳子。」
「几点？」
「不知道。我干活不看时间。」
「今天别一个人下井。」他补了一句。
「你也这么说。」
「雷德说过了。」
「对。」
「那就够了。两个人说了，你还去，就是你傻。」
打桩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四根杉木竖在缺口两侧。哈特和格雷一人扶一根，林越和光头一人扶一根。木头粗的那头朝下，细的朝上。林越让他们把杉木埋进碎石大概半条小臂深，然后填石头。
「填的时候别只往里倒。」林越说，「石头有形状。扁的横放，圆的压底，尖的往上——尖石头朝上能卡住下一块。」
科尔蹲在地上把碎石分类。圆的、扁的、尖的，三个小堆。他干活的时候嘴一直抿着。
「科尔多大年纪？」
「不知道。」格雷弯腰抱了一把圆的，走到木桩旁边开始往下塞，「看着比我爸大。我爸不在了。」
「你爸做什么的？」
「种地。暴风城外边那块。天黑之前的地。」格雷把圆石头压进底缝，「他种了一辈子。天黑那天在地里。」
「你那年多大？」
「十五。」
他把最后一颗尖石头压进缝隙里，退后一步。石头和木头贴在一起，紧得不透风。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
「看不到。」格雷说，「但我腿快。他能知道的。」
马库斯把烧热的U形铁条递给林越。林越用铁钳夹着，卡在杉木和碎石墙的接缝处。铁条套进去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烫铁碰到湿石头，一股白汽从缝隙里冒出来。
「松手。」
铁条在缝隙里冷却、收缩、咬紧。碎石和杉木被卡在一起。一个U形卡扣就像咬住了一整面墙的力气。
「还剩三个。」马库斯又递过来一根。这根比刚才那根弯得更紧。他看了一眼林越。「用力套。」
林越把铁条套进去。嗤的一声，白汽比刚才少——石头被第一根铁条烤干了。
「你这铁活。」
「怎么。」
「四十年没白敲。」
「敲三十年的是刀。敲铁条才敲了三天。」马库斯把下一根铁条翻了个面，弯头朝上。「以前都是做刀剑。铲头、铁条、U形卡扣。没做过。比刀难。」
「刀简单。」
「刀有标准。多长多宽多重多少度。铁条没有标准。你自己定。定错了墙就缝不紧。」他把铁条递过来。「缝不紧的墙是假的。」
缺口收尾的时候林越往后退了两步。
四根杉木竖在碎石墙中间。木头上半段露在外面，像肋骨。碎石从膝盖填到了大腿高。四根U形铁条卡在木头和石头交界的地方，每一根都冷成暗灰色了。
视野里浮出几行字，很整齐。
「防御完整度：82%。西侧缺口结构稳固。基础施工完成。建议每日检查铁条紧固度与碎石沉降。」
右下角紧跟着又闪了一下。
「预警：西方向热源。强度中等偏高。信号源数量：确认八处及以上。较昨日增加。」
稳固。他盯了这个词两秒。面板从没用过这两个字。它之前说的是“提升““改善““推进中“。这是第一次用“稳固“。
八点火光。昨天还是四个。
他关掉面板。缺口收尾了。水井还在震。
林越推开雷德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还是那股草药味。炭火盆换过炭了，火比昨天亮。床边那半碗水喝完了。多兰来过。
雷德靠在床板上，眼睛睁着。他听到脚步声之前就在看帐篷顶。他是在等。
「缺口完了。」
「82%。」
「你那东西说的。」
「嗯。」
「今天你心里该踏实了。」
「水井还在震。」
雷德把枕头下的那条毯子抽出来叠了两折，垫在后腰。动作慢，但比昨天稳。
「打桩完了该看井了。」
「格雷和马库斯已经在准备了。」
「别一个人下去。」
「你说了。马库斯也说了。」
「那你还去。」
「井底下有东西在往上走。我不下去看，它就自己上来。」
雷德看了他一会儿。那是一种老兵才有的、缓慢的默认。他默认了这件事没法劝。
「绳子绑两个结。一个在腰上，一个在胸口。井口至少两个人拉住。拉不住就喊，井口窄，声音传得远。」
「你下去过。」
「没有。神陨之夜之后我不钻洞。」雷德摸了一下颚骨的疤，「但我在军团的时候，一个矿坑塌了。人吊下去，绳子断了一根。断口是圆的。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磨的。」
「你猜是什么。」
「不猜。」雷德闭上眼，「猜对了睡不着。」
林越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雷德又开口了。
「你那东西说了什么。」
「否则后面的字还是没显示出来。」
「昨天你说它断了。」
「今天还在断。可能是信号干扰。也可能是有东西不让它说完。」
「那就别等了。」
「好。」
「绳子多备一根。」雷德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不下去了。帮不了你。但绳子我会绑。」
井口旁边放着两捆绳子。一捆粗的绕在井架横梁上，一捆细的在马库斯脚边。
格雷已经把井口的压板搬开了。井水的气味涌上来。凉的，有点腥。像河边翻出来的湿泥，但更冷。
多兰提了个木桶过来。她在井边蹲下，往井里看了一眼。水面照出她的脸，蒙着一层灰绿色的东西，脸上的轮廓看不清。
「还能喝吗。」
「别。」林越说，「今天别。」
「那打水。」多兰把桶递过来，「不喝可以不用，不试试不知道。」
桶扔下去。绳子放了大概两丈深。触水面的时候溅了一下，溅上来的水是灰绿色的。她提上来。桶底大概只有三寸深的积水。平时打水最少有半桶多。
「水少了。」
「嗯。」
井水在桶里摇摇晃晃。灰绿色，不透亮。放了一小会儿之后，绿色往桶边上凝聚了。悬浮在水里的东西开始往边上跑。中间的水重新清了一些。
多兰盯着桶看。
「这层绿不是溶在水里的。它是活的。至少能动。」
「你以前见过。」
「腐化池里见过类似的。铜矿附近的水也有。但这个不是。」她把手指往桶边赶了赶。那层绿真的往反方向挪了，粘在桶壁上，像一团受惊的水藻。「腐化的东西不躲人。它只会往光的方向走。这个在躲。」
这层绿在躲人。
林越眼角蓝光一闪。几行字快速翻过。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方向：下方。深度：超出当前探测范围。井壁附着物质分析：有机质·未知菌群，非腐化。威胁等级：待校准。」
「建议——」
第三个字闪了一下。然后整行字被抹掉了。有一个很短的、向上翻的动作，像被人从屏幕底部推上去了。
他眨了一下眼。
字又回来了。「建议」后面多了一个逗号。然后没了。
「我要下去。」
绳子绑了两个结。腰上一个，胸口一个。雷德教的。
格雷拉住主绳。马库斯拉住备用绳。林越让他们把绳子在井架横梁上绕了两圈，当滑轮用。
「慢放。我喊就停。」
「喊什么。」
「喊'停'就行。不用别的。」
「下面冷吗。」格雷握着绳子的手指收紧了。
「不知道。下去才知道。」
「我数着绳结。」马库斯在井架横梁上用刀刻了一道印。「一拃一个结。下去你数不到。」
林越把腿从井沿上翻过去，两只手撑着两侧的石头。石头上那层灰绿色的东西已经长到井口下方半尺了。滑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发凉。
下了一米。井壁的石头是湿的。灰绿色的菌层铺了一层，薄薄的，像被涂上去的。纹路绕得很有规律，不像自然生长出来的。
两米。光线暗了一半。马库斯的脸变成了一张剪影。
三米。井壁上出现了一个坑。拳头大小，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砸了一下。坑的边缘是新鲜的。石头碎屑的断面还是灰白色，没有绿菌覆盖。最近才砸出来的。
眼角有东西在跳。
「检测到波动源。频率：6秒/次。波动幅度较昨日上升23%。」
「建议：不建议继续下降。」
这次它说完了一整句话。
他已经在“不建议“出现的时候往下又放了半米。绳子绷了一下。从井底传上来的震动沿着绳子爬到腰上。腿上。背上。
六秒一次。他数过了。
他低头看井底。水面反射了一点井口的光。波纹的中心不在边缘，在中心。像是有东西在水下翻身。
然后水面裂开了。
那层灰绿色菌层从中间分开，出现了一条缝。缝里是黑的。
水里浮上来一颗气泡。一颗。很慢。浮到水面上破了。
蓝色的字开始快速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异常波动源定位失败。干扰等级超出阈值。」
「建议中止当前操作。」
「中——」
断了。字还没显示完就被新的覆盖了。那颗气泡破掉之后，视野右下角开始往下坠。那层蓝色文字像旧的屏幕被拍了一下，画面往下滑。
视野恢复。面板重新亮。所有警告记录都消失了。最底下浮着一行字。
「来源深度：四十米以上。建议装备防护。否则——」
这一次“否则”多停了半拍，停到他以为它要说完了。
然后字碎了。碎成了无数个小块，像玻璃被锤子敲了一下。蓝色的碎片朝着井底方向散了。被水面的那条缝吸了进去。
他没见过面板碎掉。
「拉。」
绳子往上拽。两只手。
快到井口的时候他看到格雷的脸。那种表情，年轻人在第一次撞见不该看的东西时才会有。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你看到了。」
格雷点了点头。他没看到林越看到的。他看到了林越的脸。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知道。」
「马库斯。」格雷转头。声音在抖。「他脸白得跟纸一样。」
「扶着。别说话。」马库斯把林越从井沿上拽下来。
「你手在抖。」
「锤了四十年铁的胳膊。」马库斯把绳子扔在地上，「现在在抖。底下不是给人待的地方。」
林越坐在井口旁边的石头上。腿搁着，手指在膝盖上摊开。
「下面有什么。」马库斯说。
「水。菌层。坑。」
「就这些。」
「还有声音。震动。」林越看着自己的手。碎片掉进水里的画面还没散。「震动不是水。是底下的东西。」
「多远。」
「四十米以上。」
马库斯把备用绳卷起来。动作不快。他在想。
「四十米。人力挖不到。营地没炸药。能挖到的土也就两三人深。」他把绳子放在腿边，「井里的东西不是你挖出来的。是它自己要上来的。」
「我知道。」
「那就别挖。封。」
「封不住。」林越站起来。腿还在抖。是刚才的震动还在骨头里的那种抖。他看向马库斯。「你有铁条。能做个铁网吗。」
「多大。」
「井口那么大。横竖各六根。」
「明天。」马库斯没再多问。铁匠问清楚尺寸就够了。其他的不问。
格雷还站在井口边上。短刀已经从腿上拔出来了。他拔刀的动作很自然。身体先于脑子动的手。
「能塞上吗。」
「铁网只能隔。不能封。」林越把井口的木板重新盖回去。这次压了三块石头。「封是骗自己。能做的只有挡，然后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有办法看四十米以下。」
Lv10还没到。面板的第二模块解锁还需要五级。他现在是10级。还差2000经验，一场仗大概给不了那么多。
「两场呢。」格雷问。
「两场差不多。」
「那两场我跟你打。」
「你不怕。」
「怕。但我腿快。」格雷把短刀插回腿边。「腿快的人死不了。凯恩说的。」
「铁颚帮什么时候来。」格雷问。
「两三天。」林越往西边看了一眼。
远处那道山脊上，八点火光在白天看不见。但热源在。面板碎了，他还是能感觉到。
「两三天够吗。」
「够了。」马库斯先开了口，「两三天够打完一口铁网。够把营地的刀刃磨一遍。够教格雷怎么用左手拿盾。」
「我没盾。」
「你缴的那把短刀左手也能用。」
格雷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短刀。他把刀拔出来，换到左手。握了握。又换回右手。
缺口补完了。井里的东西在往上磨。
铁颚帮的火光从四个变八个。面板碎了，但至少现在还能拼回来。还能亮。
他还有两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