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帐篷里。
林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膝盖上横着那把匕首,刀柄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他脑子里乱得很,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
天终于亮了。
他掀开帐篷钻出去,营地里还弥漫着没睡醒的沉闷。帐篷布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露水,瞭望塔上值夜的人刚拖着步子换完班。不远处,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三脚架旁往火堆里添草,柴火湿,烟大得呛人。她看见林越,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手。
“代管者,要找谁?”
“先不用。”他摆了摆手。
他站在营地正中间,任由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整个营地被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光里,帐篷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缝缝补补,就像一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往左看,西侧的缺口只填了一半碎石,缝隙大得连拳头都能塞进去;往右看,水井上压着的木板和两块石头还在原位,一动不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先朝缺口走去。
格雷就睡在缺口旁边的帐篷里,布帘敞着,身上胡乱裹着一条旧毯子。那把短刀还别在腰间,刀柄露在外面,他的手就搁在刀柄边上,连睡觉都保持着警戒。
“格雷。”林越喊了一声。
格雷猛地睁开眼,撑着坐了起来。
“搬石头的时间到了。”
“其他人呢?”
“我在叫。”林越看着他,“北坡四根杉木,今天之内必须砍回来,哈特去砍树。你负责碎石,昨天你说三趟不够。”
“对,至少得五趟。”格雷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把短刀解下来放在地上。
“那就五趟。”
路过铁皮堆时,马库斯正蹲在那儿。火堆已经灭了,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十六根打好的铁条。他左手捏着一根,正用大拇指一点点试弯度。
“你没睡?”林越问。
“睡了,醒得早。”马库斯头也没抬。
“铁条够了,碎石一到位就能卡住。”
马库斯这才看了他一眼,问:“那四根木头,今天能运回来吗?”
“哈特去。”
林越走向仓库旁边那个隔间。掀开旧布帘,艾尔顿正靠墙坐着,膝盖上放着两块石头,不知道在磨什么。
“站起来。”
艾尔顿顺从地站了起来。
“出来干活,干完再回来。”
“干什么活?”
“北坡砍的木头,你跟在哈特后面搬。”
“搬完呢?”
“回来。”
艾尔顿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再废话:“那就搬吧。”
哈特把斧头扛在肩上,朝北坡走去。斧刃是马库斯昨天刚打的,磨得能反光。艾尔顿跟在后面,隔了大概几步远,手里啥也没拿,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林越爬上瞭望塔,看着远处北边坡地上哈特越来越小的身影。
视野边缘浮出三行字:
「防御完整度:63%。当前工程进行中。碎石五趟未开始,杉木四根砍伐中,铁条十六根已备齐。」
他叹了口气,滑下木梯。
格雷已经在搬第一批碎石了。他弯着腰,用衣服兜着石头,一步一步往缺口挪。石头不大,也就拳头大小,但抱在怀里走路很容易打滑。
“慢点。”林越忍不住提醒。
“够慢了。”格雷没回头,蹲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碎石。
林越走过去,两人在缺口旁蹲下来,用手把碎石死死往缝隙里填。一左一右,一个瘦高个子,一个光头,年纪都不小了。
“怎么称呼?”林越问。
“科尔。”瘦子答了一句,光头没开口,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多久没干活了?”
“之前天天干。”科尔把碎石卡进缝隙里,用手指用力压紧,“现在躺了半个月,腰快断了。”
林越没接话,只是默默把石头往里塞。
就在这时,水井方向突然闪了一下。
他视野边缘亮起灰色的提示:「水井下方震动,频率约六秒一次。」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石头,快步走到水井旁,掀开压着的石头和木板。
只看了一眼,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井水变了,没了昨天的清透,水面上蒙着一层灰绿色,像是一层暗色的藻类。水面也比昨天低了一截。
他死死盯着水面,那根井绳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甩了一下尾巴。
视野底部亮起一行极小的字:
「建议:优先加固水井基座。否则——」
后面的字依然没有显示,但他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后果。
他把木板重新盖上,把石头压回去,这次压得比刚才更紧。
他不确定水井还能等多久。
推开雷德帐篷的门帘时,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里面还混着汗酸和烧过的炭灰味。雷德靠床板坐着,背后垫着两条叠起来的毯子,脸色灰白得像纸。床边放着半碗水,看到林越进来,他把水碗往旁边挪了挪。
“选了哪边?缺口还是井?”他直接问。
“缺口。”
雷德没说话。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水井不能不管。”
“知道。先加固缺口,工期短。今天搬石头,明天打桩,再用铁条加固。弄完之后让格雷继续搬石头,哈特再砍一批木头给水井。”
“铁条够吗?”
“马库斯打了十六根。”
雷德咳了一声:“缺口先补,铁颚的骑兵破坏力大。”
“我知道。”
“选了一边就别回头。我在军团那几年,学到的最有用的一句话就是这个。”
“谁说的?”
“一个中尉。死了。”雷德的声音沉了下去,“打仗死不了人,做决定能死人。犹犹豫豫的指挥,底下人先乱。”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越。
林越没躲闪,但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水井底下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雷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外面搬石头的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神陨之夜那晚,地下也有声音。”他终于开口了,“先是从远处传过来的,然后越来越近。后来……暴风城就塌了。房子全往下掉,城墙、街道、钟楼,全部往里陷。”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颚骨上那道旧疤。
“我不确定井底下是不是那个东西。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那今天呢?”
“今天把缺口补到能用。”雷德盯着他,“明天砍完木头,开始加固水井。你有一整个营地的人能用,别一个人扛。”
“你不是一个人扛了二十年?”
“对,扛到被人下毒。”雷德嘴角僵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结果证明,不需要一个人扛。你来了,我休息了。以后你也会休息的。”
“你学不会休息。”
“我学会了。就今天。”
他把枕头上的毯子拉了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天黑下来的时候,缺口外面已经堆起了一道齐膝高的碎石墙。
那四根杉木直到天黑后才运回来。北坡离得不近,哈特和艾尔顿扛着木头出现在营地口时,月亮已经挂到了瞭望塔右边。
哈特放下斧头,肩膀上有两道深深的红印,那是杉木压出来的。艾尔顿把木头放在碎石堆旁边,一句话没说,自己走回了禁闭隔间。林越看到他坐在里面,膝盖上又放了两块石头。
格雷坐在缺口旁边,脚摊在外面,短刀放在大腿上。这次他没擦,任由刀在月光下晾着。
“早点休息。”林越走过去。
“不睡觉都没事。”格雷盯着前方,“我十九岁。”
“十九岁少说大话。”
格雷没理他。过了一会儿,他捡起地上一块小碎石,随手扔进了碎石堆里。他盯着那堆齐膝高的墙看了很久。
“缺口补完了你打算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继续搬石头。你呢?”
“继续打铁。”马库斯在火堆那边接了一句,头也没抬。
他还在干活。烧铁条的火堆又点起来了,锤子压得很轻,像是怕吵到谁。那个叫科尔的中年人坐在他旁边帮忙递铁条,光头已经回去睡了。
“明天还要打铁条吗?”林越问。
“铁条够了。”马库斯说,“打完桩之后,需要八根新的做横杆。”
他把铁皮旁边一块磨刀石推了过来。
“这个给你。匕首的卷边磨掉,不然下次用的时候卡进肉里,更费劲。”
马库斯手里的锤子继续敲,一声接一声,沉闷而坚定。
晚上,林越又走到了水井边。
水面比白天又浅了一点,震动还在继续,六秒一次,均匀得让人心慌。
雷德说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选了一边就别回头。
他选了缺口。今天缺口已经补到70%了,明天打桩,后天就能彻底堵住。
可水井的倒计时,还在走。
他站在井边,往西看。铁颚帮山脊的方向有火光,是火把。过了一小会儿,火光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它们在很远的地方,隔着荒野,隔着黑暗,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