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松林营地后,队伍沿着泪江的支流一路向北偏东方向行进。地势在两天之内从起伏的丘陵变成了连绵的黑色岩层,松林逐渐被低矮的石南和苔藓取代,空气里的湿冷变成了干燥的寒风。琼恩骑着马走在罗柏左侧,偶尔低头看一眼树皮纸上潦草的地图标注;席恩则时不时催马往前跑一段,然后兜回来报告前方路况。
第二天中午,恐怖堡的黑色城垛出现在地平线上。它建在一座低矮的死火山半山腰,城墙用的是和山体同源的黑色玄武岩,每一块石头都呈现出冷却岩浆特有的暗色光泽,光泽深处带着铁锈般的暗红纹路。城堡三面是陡峭的山坡,唯一可通行的南侧被人工凿成了一道深沟,沟底铺着削尖的木桩。沟上只有一座能容两匹马并行的窄石桥,桥面在风中纹丝不动。城堡外围的石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寒风中不断抽打着玄武岩表面。城门是一整块用铁条加固的黑橡木,门楣上刻着波顿家族的剥皮人徽记——一个被倒吊的人形,线条简练而残忍。
席恩在石桥前勒住了马,仰头看着那座剥皮人徽记,难得没有开玩笑。琼恩把树皮纸收进怀里,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罗柏没有停——他策马过了石桥,灰风小跑着跟在马蹄旁,冰原狼对着城门方向竖起了耳朵。
卢斯·波顿在城堡主厅门口迎接他们。恐怖堡伯爵本人比罗柏想象中的更普通,也更危险。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剥皮人胸针。深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皱纹,肤色苍白而平滑。但他那双淡色的眼睛让人浑身不舒服——那是极浅极浅的灰白色,几乎透明,像两块被冲洗了太多次之后褪了色的灰玻璃。它们看着你的时候像是在计算你的重量,不是体重,是价值。这人走路几乎不出声,软底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声音是极轻的低语,但每个字都能穿过大厅的火烧声和风声,清晰地送到所有人耳朵里。
“罗柏·史塔克。欢迎来到恐怖堡。”卢斯·波顿微微欠身,姿态得体,脸上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容——那不是友善的笑,是观察实验结果时平静的满意。“你父亲南下之前托我照应临冬城,现在看来,是你反过来在照应整个北境了。”
“卢斯大人客气了。父亲在君临为国王效力,我只是替他走一趟,让封臣们看到史塔克家的狼旗还插在北境的每条路上。”罗柏回答得滴水不漏。
“请进。晚宴已经备好了。”卢斯·波顿侧身让出通道,那双淡色的眼睛从琼恩身上扫过,在席恩身上停了一瞬,最后回到罗柏脸上。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不大,但每个手指的弯曲都精确得像是量过。
罗柏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转移到了老剥皮腰间挂的一把匕首,不知道是不是这把匕首,老剥皮用它在血色婚礼上刺向了自己的心脏,想到这里罗柏心里突然一紧。
晚宴结束后,卢斯·波顿安排他们住在主堡东翼的客房。走廊里的火把不多,每扇房门都紧闭着,石板地上脚步声被吸得很闷。仆从把他们领到各自房间门口之后就无声无息地退下了,连一句“晚安”都没多说。
席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动静。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仆从的低语,连城堡深处风炉的轰响都像是被捂住了嘴。“我不喜欢这座城堡。波顿家的人走路不出声也就算了,怎么连火把都好像烧不动空气。”
罗柏推开自己的房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恐怖堡的地牢里还有剥皮室吧。不是传说,是真的。鲁温学士的旧档案里记载过——剥皮室就在我们脚下大概三层的位置,入口在厨房后面那条没有挂火把的石廊尽头。”
席恩的脸色在火把下白了一个色号。“你说什么?”
“波顿家的剥皮传统没有断过。卢斯·波顿本人不宣扬这件事,但他从来没下令拆除那些旧刑具。恐怖堡的仆从从来不聊地牢,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不想被调去打扫剥皮室。”
“你刚才在晚宴上跟他谈笑风生,”席恩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你跟我说他脚下的地牢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
“他没亲自动手,但他也没有让任何人停下来。波顿家把剥皮当成一种传统——不是爱好,是传统。他们在剥皮室里挂着一整面墙的工具,每一把都磨得比你的匕首还亮。”
琼恩靠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他家档案里提过任何处罚记录吗?”
“没有。从来没有。波顿家的人不会在任何白纸黑字上留下把柄。”他在火把下摊开自己的手指,像在比对皮肤与火光的温度,“另外,他用水蛭吸自己的血。鲁温在医学档案里录过一条批注,说恐怖堡伯爵定期用活水蛭吸取自身静脉血,认为可以清除身体里的‘坏体液’,延长寿命。档案上还画了一张水蛭吸附在臂弯的示意图,腿部皮层有对应的旧痂,但他今晚穿的长袖收口很紧。”
席恩的表情从“我不想听”变成了“我为什么要来”。他转向琼恩像是在寻求某种理性支持,但琼恩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他:“他这么一说,波顿刚才敬酒的动作确实全程没有把左臂伸出来。”
“你还帮忙分析?”席恩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然后自己捂住了嘴,“你们史塔克家的人——你,还有你,一个比一个不对劲。我要换个房间。这个房间离地牢太近。”
“你的房间在楼上。”琼恩说。
“楼上也不行。这整座城堡都建在剥皮室上面。”
罗柏没有继续吓他。他只是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关门之前最后说了句:“知道就行。今晚睡你的房间,灰风替你守着门口。”说完他把门轻轻合上。灰风趴在门内侧的石板上,金色瞳孔在黑暗中映出极淡的微光。琼恩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才推门进自己的房间,白灵跟在他身后,尾巴在门框边扫了一下。席恩站在走廊中央看着两扇已经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通往地牢方向的那条没有挂火把的岔道,加快脚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