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牧说完“过河”两个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话尽了,是他在想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跟谁说。
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易水身上。“你跟我来。”他说。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像是在说“有些话只适合两个人听”。
然后他转身朝隘口侧面的石阶走去。
石阶很窄,贴着城墙外侧的岩壁凿出来的,比刚才他们爬上来的那条甬道更陡。台阶边缘被六百年的风雨磨得圆润光滑,每一级都往山体一侧微微倾斜,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石面上细密的侵蚀凹槽。
韩牧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甲胄的铁片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易水回头看了徐金平一眼。徐金平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放心去。张伟把断戟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但没有跟上去。易水跟上韩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隘口。石阶沿着山壁蜿蜒而下,每拐一个弯就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到山下那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的鹅卵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和隘口上铅灰色天空的阴郁不同,河滩上的光线反而更亮一些,而地面却保留着几百年前那场战斗结束时的最后一缕日光。
走了大概两百级台阶,石阶尽头是一片紧贴山脚的河滩。这里的鹅卵石比河床中央的更大,有些大到需要跨过去。
韩牧停在河滩边缘,离干涸的河床还有十几步远。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一块脸盆大的鹅卵石,石头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这里就是当年我站的位置。”他说。
易水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从这块石头往前看,整片河滩平坦开阔,很适合列阵。
“背水列阵不是我想打的。”韩牧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隘口上更平静,风把声音自然地往一个方向吹,
“当时我带三万士卒出井关,目标是拿下隘口对面的陈国大营。走到河边才发现中伏了——陈军的主力在对岸埋了伏兵,我的斥候没能及时发现。退路已经被切断。背后是河,前面是两倍于我的兵力。往前打是死,往后退也是死。”
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横着捏在指间比划。
“地形只有这一个选择,河岸比对面的平原高出一小截,站在河岸上往下俯冲比往上仰攻更省力。水流很急,但如果背靠河的话,至少不用担心敌人在水里绕后。我把三万士卒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最弱的两个营放在中间,最强的放在两翼。中间不容易冲,因为背后就是水,退无可退反而会死守。两翼强,可以挡住从侧面绕过河滩的包抄——如果陈军想要切断我们的侧翼,就得先啃下最硬的两块骨头。”
他把扁平的鹅卵石翻转过来,用指节敲了敲中间的位置。
“关键不是地形,是时机。”他的语速一直很慢,但说到“时机”时特意放得更慢了。
“秋水涨得很快。我派人用沙袋堵住上游的支流,把水蓄在山谷里。”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河床对面的山壁。
“然后等——等到太阳偏西,陈军的阵线拉得最长的时候,再派人把沙袋扒开。水冲下来,淹不到我的兵,但陈军在下游渡河点的人会被冲散,阵型一乱,对岸主阵就断了后援。”
易水听到这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战术上的佩服,而是水利工程的精确性。秋水涨潮的时间窗口很短,沙袋蓄水和放水的时机需要精确算准水流速度和地形落差,差一个时辰就可能把水放早了,陈军还没开始渡河。
韩牧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么。
“放水的时机是算了很久。我带着两个兵,蹲在上游的山谷里守了三天,每天量水位。”他把手里那块扁平的鹅卵石轻轻一抛,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回掌心。“最后打赢了。但花了太大的代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易水问他。
韩牧沉默了一会儿,把鹅卵石扔回河滩上,石头在鹅卵石堆里弹了两下,滚进一道干涸的水沟里。
他抬头看着河床对面的山壁,山壁上那些赤色砂岩在铅灰色天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一面凝固的旗帜。
“背水一战,士兵知道没有退路就会拼命。但他们拼得太狠了。半数没了。”韩牧的声音没有压抑,也没有刻意的平静,只是客观的、不加修饰的陈述,
“打赢了,但伤亡过半。每一个阵亡的士兵我都记得名字,但记得名字没法让他们回来,死了就是死了,流芳百世又怎么样,更何况除了我也没人在乎。井关一役后,我升了职,封了赏,但心里一直想一件事:有没有别的办法。”
“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韩牧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隘口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仰头看,隘口最高处的垛口被山壁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旗杆顶端露出来的旗杆尖和一小截仍在风中摇摆的深色军旗。
“那天我站在这块石头旁边,看着剩下的士卒在河边打扫战场。有人在捡箭矢,有人在拖车,有人在水里捞自己战友的尸体。水流太急,有几个被冲到了下游的浅滩上,他们用长戟杆子一个拽一个地往回捞。”
“我想了一夜,仗打赢了,但我没法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所以我决定把这些都记下来。记在符文上。”
“记在符文上?”易水问。“你记录的是什么?”
“井关一役。”韩牧说,“背水列阵的战术、反击的时机、死去的每一个人,包括他们站在哪个位置、说了哪句话、受伤之后是谁去背的。”
他的唇角动了一下,是某种更淡的、连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自嘲。
“我那时候想,仗打赢了,我们赢了,但我们也都回不去了。所以我把这面令牌挂在腰间,想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打这种仗。
打完仗之后我就回到井关,把符文封在地下密室。”
易水想问“你赢了”是什么意思,但看到韩牧的眼神就把这句话咽回去了。有些问题不适合问,问了他也不会答。
两人继续走。河滩上的鹅卵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每一步都踩在不同大小的石头上。水沟里有一颗半埋在泥沙里的箭头——铁锈斑驳,但棱角还在。他弯腰捡起来,用手擦了擦,箭头很轻,空气和水已经把大部分铁单质都氧化成了红褐色的氧化铁,表面密布着细密的气泡孔。
“这是我们留下的。”韩牧说,“几百年前的。”
易水把箭头放回原地。两人继续走。从隘口侧面到河床中央这段路不长,但每一段路韩牧都会停下来,像这样简简单单地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韩牧的头发在风中散乱地飘着,他没有在意,易水跟在他身后半步,发现韩牧的身形并没有在隘口上看起来那么瘦。
甲胄遮住了肌肉线条,但从颈部到肩膀的轮廓来看,他仍然保持着一个职业军人的体格,只是太瘦了。
两人默契地一起往回走。踏上隘口侧面的石阶时,易水回头看了一眼河床中央那块巨岩。
一道深深的裂缝从顶端延伸到根部,裂口边缘被风化得圆润光滑,那是流水用了六百年磨平的。
裂口应该是被魔力轰开的。易水没有问,韩牧也没有解释,只是走在前面,脚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