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叔叔你怎么了?”招娣使劲摇晃着他的胳膊。他再也压制不住,瞳仁在剧烈的心绪激荡下猛地收缩变幻!深褐的底色被一股灼热的暗金色迅速侵染、弥漫,瞳孔边缘甚至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非人的碎金光芒,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诡异而骇人。
“去找!现在!必须找到她们!”一股蛮横的冲动支配了他的双腿,他猛地转身,就要朝着城南方向冲去。然而,就在此刻,腿却僵住了,话也说不出,轰的一声,尉迟峰倒了下去,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双眼紧紧盯着这晦暗的天空,将计划、隐藏、谨慎统统烧成了灰烬!
“叔叔……”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拉住了他的手腕,招娣带着哭腔的、充满困惑和恐惧的声音,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几乎失控的狂躁,“你怎么了?你的眼睛……”
招娣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狠狠浇在尉迟峰滚烫的额头上。他猝然醒悟,看向了紧紧依偎着他的小女孩。招娣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黑色瞳仁中映出他此刻略显狰狞的面容和那双异常的眼瞳。
她在发抖,但抓住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在干什么,尉迟峰?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失控没有一点用处!若伊娬和翎儿真的身陷囹圄,她们此刻最盼望的,难道是一个被冲昏头脑、可能连自己都搭进去的疯子吗?”尉迟峰闭住了双眼,“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竭力调动全部意志,将那些沸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的牢笼,锁紧。再睁开眼时,瞳仁中那骇人的暗金碎芒已褪去,重新被深沉的褐色覆盖,只是那褐色之下,翻涌着比之前更加冷硬、更加决绝的暗流。
“我没事,招娣。”尉迟峰摸了摸女孩的头,“叔叔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不能带你去,得找个地方安置你。”
“要是阿甑在这,就好了。”尉迟峰心想。
“和我妈妈有关吗?”招娣怯怯地问。
“可能,我也不知道,但我必须去看看。你有能去的地方吗?”
“富贵客栈。”招娣想了一会,低声说。
“富贵客栈?你有认识的人?”
“没有,叔叔。听别人说的,那里偶尔会收留孤儿。”招娣声音更小了,“听说条件很苛刻。”
“你不是孤儿,招娣。”尉迟峰鼻子发酸,语气坚定地说。
“嗯。”招娣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时间紧迫,跟我来吧。”尉迟峰突然想起来同行的白发老头,感觉人还不错,除了,有点不太正常。
说不定,阿甑也回来了。
-----------------
收容所院子。
这里的人们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各顾各地忙碌着,却有一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正是那白发老者。
“阿甑!”尉迟峰见院中并无梁甑身影,大声喊道。
并无回应。
尉迟峰深深呼出一口气,径直向老者走过去,轻轻问候:“老人家。”
“噢,恭喜啊,年轻人,这么快找到闺女了?”白发老头抬了一下眼,立马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尉迟峰一惊。
“我问那个差役。”白发老者坐了起来,朝院子边一个人努了一下嘴。
“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干啥,就是好奇。”老者摇摇头。
尉迟峰心下警惕,但时不我待,这老人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心地不坏,先把招娣交给他吧。
“不是我女儿,路上遇见的。这会有点要紧的事,带着她不方便,想托老人家照顾一下。”尉迟峰深深鞠了一躬。招娣也赶紧跟着鞠了一躬。
“不行不行。我一把岁数了,自己还照顾不来呢。”老者直摇头,瞥见小招娣快哭了,他又停顿了一下,“除非……”
“除非什么?”尉迟峰忙问。
“除非带我去这武陵关最好的馆子吃顿饭。”老者吧唧了几下嘴。
“您还这么贪吃呢?”招娣哭中带笑。
“行。”尉迟峰没有犹豫,“只是我身上没钱,这会也来不及,完事后我一定办到。如违此言,犹如此砖。”说着,轻声一呵,将脚底石砖踩成碎块。
“好。这小姑娘一看就聪明,我就喜欢聪明孩子。交给我吧,你去忙你的去吧。”老者笑嘻嘻地说,并不理会那猛地一下。
“拜托了。当然,回来我要是看不见这孩子,天涯海角……”尉迟峰语气逐渐冰冷。
“赶紧去,咋那么多废话,你到底是着急还是不着急?”老者已经拉着招娣转身了。
“叔叔……”招娣转过头,依依不舍。
“放心,叔叔很快回来。”尉迟峰摸了摸招娣的头。
“叔叔,这个红头绳,你拿着,我妈妈就相信你了。她很谨慎。”刚走几步,招娣又跑了回来。
“好。”尉迟峰将头绳塞入怀中,飞快跑出收容所。
他的脚步迅捷而沉重,每踏出一步,城南那两座建筑的阴影,就如同附骨之疽,更沉一分地压在他的心上。伊娬,翎儿,招娣,还有她的苦命母亲……几个面容在他脑中交替闪现,最终都模糊成一片痛苦挣扎的影子。
-----------------
今日的听潮别院一如往日,即便天还很亮,门口红色灯笼也隐约透着亮光,灯笼上的白鸽忽明忽暗。一个膀大腰圆的龟公抱着胳膊站在门前,眼神像打量货物般扫过街面。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娇滴滴地喊着,“客~官~,来玩~啊”、“来快活啊,嘻嘻嘻……”
尉迟峰仰仰头,使劲闭了几下眼睛,压住心中的情绪,径直上前。
还没到门口,一个绿色衣服的女子已经扑进了他的胸膛。
龟公斜睨着尉迟峰布满风尘的旧衣,对青衣女子大喊:“哎哎哎,看清楚再拉,你看他像是有钱人吗?”
“不像,可是他好壮实啊。”青衣女子摸了一下尉迟峰胡子拉碴的喉结,拍了几下他的胸脯,咯咯地笑了起来。
“姑娘,请自重。我是来寻人的,名叫唐珺英,烦请通传。”尉迟峰并不正眼看这青衣女子,对着龟公拱了拱手。
“唐珺英?还有相好的啊?别了,随我来,我不收钱。”青衣女子拉着尉迟峰就要进门,但尉迟峰岿然不动,“力气还好大呀,啧啧,你可太让人喜欢了。”青衣女子笑嘻嘻地又细细地打量着尉迟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