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之上,凛冽夜风被双翼狠狠撕开。
洛普斯把控着飞行距离,不彻底甩开追兵,也不让凯伦近身。身后黑云般的蜂族大军穷追不舍,凯伦手持巨锤,怒火裹挟着万千蜂兵,破空的呼啸响彻夜幕。
“恶徒!有种别逃!”说着带着大军全力加速追击。
洛普斯侧过头,黑金战甲在夜色下泛着冷光,声音隔着夜风飘向后边,用的是蜂族声波语,后方一众蜂兵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凯伦啊,你追我干什么?”
凯伦怒啸:“我不管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冒充伊芙丝,搅乱荒原战局,还辱骂我等,我岂能容你逃走!”
洛普斯:“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就是伊芙丝?”
凯伦更加恼怒:“还敢胡言乱语!就你也配冒充!伊芙丝绝非你这副丑陋模样!”
洛普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靠!我,我现在有那么丑吗?”
凯伦道:“当然奇丑无比,蜂不蜂蚁不蚁的,活生生的一个怪物!”
洛普斯暴躁道:“凯伦,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就是伊芙丝,这是事实,我劝你别再追了!我现在实力比以前更强,你现在投降,我可以不计较你追我这一路的仇。”
凯伦被这番话气得复眼赤红,巨锤险些拿捏不稳:“狂妄!靠几句疯言疯语就想让我放了你!你做梦?!”
“不是疯言,是提醒你。”洛普斯一边飞,一边慢悠悠翻起旧账,“还记得蜂巢午宴?你偷吃了蜂王赐我的蜂蜜蛋糕,转头反咬一口,栽赃说是旁边蜂偷吃的。”
这话一出,后排不少蜂兵瞬间骚动,几只年轻蜂兵压抑不住,翅膜轻轻震颤,憋着笑意,零星细碎的嗤笑悄悄散开。
凯伦飞行的身形猛地一顿,脸色骤然难看纠结,恼羞地回头厉喝:“都给我忍住!”片刻才沉声:“此事军中早有流言,是你刻意打探来污蔑我!”
洛普斯刻意压制实力,飞行速度始终降至最低,和凯伦的大军距离始终没有拉开差距,只是稳稳钓着他和蜂族大军。
“行,那再说说。”洛普斯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是所有蜂兵都能听见的蜂族语,“当初你喝醉,抱着蜂巢石柱痛哭,哀叹自己的飞行姿态比不上年轻蜂帅,这件事,也有流言到处传吗?”
这一句话落下,凯伦整只蜂僵滞在半空。
身后大批蜂兵再也绷不住,压抑的笑声成片冒出来,嗡嗡的嬉笑声在夜空蔓延。洛普斯挑的全是主帅私密糗事,谁都没料到能当众听见。
凯伦颜面尽失,猛地转头怒吼:“全都闭嘴!谁敢再笑,战后一律罚去清扫蜂巢废渣!”
笑声骤然掐断,蜂兵们连忙收敛神色,可不少复眼依旧带着憋笑的光彩。众蜂迟疑,停下追击的势头。洛普斯一直有侧头留意,发现对方停下自己也顺势停顿休憩。
夜幕之下,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声音像,说话的腔调像,就连大敌当头还要揭人糗事的欠揍德行,也和记忆里的伊芙丝如出一辙。
可眼前这尊压迫感滔天的黑金战体、流光翻涌的星芒双翼,又是如此陌生。
凯伦心中一团乱麻,怒火之下,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动摇。
“怎么不追了?”高空之上,洛普斯望向他。
凯伦死死攥紧巨锤,肢节绷得发硬,咬牙低吼:“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还知道什么?”
“你可以不信。”洛普斯淡然回应,“但记住,就算我改头换面,但你嘴馋贪吃的毛病是事实。”说完一脸嘲讽,又引得后方几只蜂兵差点破功轻笑,凯伦狠狠瞪过去,笑意瞬间压下,把凯伦气得怒火更盛。
“我杀了你!!”
凯伦羞愤交加,抡起巨锤轰然砸出。
洛普斯朗声一笑,双翼全力舒展,化作一道斑斓流光,朝着前方幽深峡谷掠去。
“想动手?先追上我再说!”
“你给我站住!”
凯伦带着满腔纷乱的情绪,再度率众猛追而上。怒火比先前更盛,心底的怀疑,却也越扎越深。
不多时,洛普斯落入峡谷之中。
高耸崖壁隔绝外界,谷口狭窄,是天然的对峙之地。
凯伦追到谷口,心里若有所思,厉声传令万千蜂兵驻守在外,无令不许踏入峡谷半步。而后他收拢翅膀,孤身一蜂,紧握巨锤踏入谷中。
崖壁之间夜风呜呜呼啸,洛普斯站在前方背对着,双肢交握。整片峡谷,只剩下他们二昆相对。
凯伦巨锤锤尖重重磕砸地面碎石,沉闷声响回荡开来。方才长空之上一桩桩陈年糗事,如同碎石不断敲打他的心神。凯伦对着洛普斯用着鄙夷的口气道:“你胆子倒是挺大,还敢背对着我!你提的那些旧事暂且搁置。倘若你当真就是伊芙丝,再说出两件旁人很难打探到的内情。说得属实,我便多信你几分。若是编造,任你再猛,在我一万大军的围剿之下,你也很难招架,今日峡谷,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洛普斯没有讲什么惊天动地的奇遇,出口全是往日共事,那些藏在他们之间的细碎旮旯。
“好!你听着,第一件,当初你和蚁军两军交恶,是谁拦着你,劝你大局为重,是我!为了我们蜂族的最后希望,是谁饱受屈辱,委屈求全,也是我!当初你我私下喝酒,你喝醉之后,跟我诉苦,说雌蜂嫌你贪吃、体态偏胖,这件糗事,我足足笑了你三日。”
谷外留守的蜂兵隔着崖壁什么都听不见。
凯伦触角猛地向内蜷缩,浑身一颤。
这是他私下的小秘密,军中知晓者寥寥无几。他强压心底震动,色厉内荏呵斥:“陈年琐事,不足为凭!你!还有吗?”
“第二件,蜜浆按份分配。你当众号令全军一律均分,绝不搞特殊。可每一夜巡营结束,你便会独自躲在巨石之后,偷偷享用一罐上等私藏蜜浆,有一回吃得太过投入,连我靠近都浑然不觉。”
话音落下,凯伦几乎握不住手中巨锤。
私藏蜜浆是他极力遮掩的小癖好,绝少有蜂知晓。
模仿声线、模仿谈吐尚且有可能,可这些藏在私下、难堪不堪的细碎过往,外人从何得知?
猜忌的壁垒,裂开一道巨大缺口。
羞恼、震惊、那股熟悉的感觉,在凯伦神魂之中疯狂纠缠。他再也没有冲杀上去的念头,戒备却分毫未卸。
“这些事,确实只有伊芙丝才会知晓。”凯伦低声闷吼,随即抬眼,目光锐利,“那你这么多天突然不见踪迹!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变成了这幅样子?”
洛普斯道:“女王的女儿阿雅失踪怀疑是我们蜂族干的。”
凯伦大喝:“胡说八道,我们蜂族不屑去做这种事情。”
洛普斯继续道:“我知道!为了洗脱我族的清白,证明不是,我和蚁后阿提拉立下了军令状,不管是不是我们蜂族干的,我都会找到她,如果她死了,我蜂族甘愿陪葬!”
凯伦大怒:“你怎么敢?”
洛普斯:“没有办法!蚁后女儿失踪,女王情绪失控,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赌!”
凯伦恼火道:“你拿我们蜂族的全族命运去赌?”
洛普斯严肃道:“我知道你生气,不过当时的情况能怎么办?好了别生气了,我认错还不行吗!但你也别急,我赌对了,蚁后女儿阿雅我找到了!”
凯伦说:“既然找到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多次去蚁族交涉可是和对方族类语言不通,多次摩擦,又长久没有你的消息,以为你遭遇什么不测,我忍了这么多天,要不是顾及幼卵早就和蚁族玉石俱焚了!”
洛普斯心中了然,继续说:“凯伦!我知道当下你还有很多疑问!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不强求你此刻全然信服我。荒原之上,多姆正坐山观虎斗,蜂族大军必须做出选择,才能牵制蚁军,别忘了!蜂族幼卵还在蚁族手里!”
“提防蚁军偷袭。你亲自率军随我奔赴蜂巢和蚁族交涉,平息这次误会。”
说到这里,洛普斯又恢复那股熟稔戏谑的语气。
“倘若到头来证明我欺瞒众人,之前说好,任由你挥锤泄愤,五十锤,我绝不躲闪。”
凯伦被这番话噎得一滞,回想一路被揭破的种种窘迫,心中又气又乱。峡谷只剩夜风呼啸,漫长的沉默笼罩二昆。
许久,凯伦握着巨锤的手臂缓缓下压,却始终没有放下兵器。
“好。我答应。”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但这只是权宜之约。路途之中,但凡你露出半分歹念,我便会当场斩杀你。”
谷口驻守的蜂将听见主帅从峡谷传出的声波号令,翅膜齐齐骤然一震,通体怔然。
先前长空追猎全员战意沸腾,全军都以为今日必是死战歼敌,谁也没料到短短峡谷对峙,局势彻底逆转。中层蜂将彼此触角急促碰触,无声交换着满心惊疑,军令如山,纵使万般不解,依旧逐层稳稳压下指令、规整阵型。
外围万千普通蜂兵更是满脸茫然,淡紫翅翼起伏紊乱,原本紧绷的杀势硬生生卡在躯体之间。几只离得近的年轻蜂兵压低振翅音量,凑在一起小声嗡鸣私语。
“不是追着强敌要决一死战吗?怎么突然不打了?”
“谁晓得主帅谷内谈了什么,不会是被那异种忽悠住了吧?”
一旁资历偏老的蜂兵连忙压低声音制止:“闭嘴,将军本来心情就不好,再多说我们又要倒霉了。”
“别乱猜!军令为重,咱们照做就行,就是心里实在摸不着底!”
蜂群心底满是困惑,嗡嗡细碎震颤此起彼伏,却无一只蜂敢违令懈怠,只能压下躁动、收敛锋芒,在森严军纪下重整阵列,朝着荒原方向前行。
军令从峡谷传出,万千蜂军朝着蚁军飞去。
洁白的月光把夜色照得很亮,庞大的蜂军军团向蚁军缓缓袭来。
斥候飞快禀报蚁将多姆。
多姆攥紧战矛,复眼阴云密布。坐收渔利的算盘彻底落空。蜂族占据高空地利,他明白只要交战蚁族伤亡必不可免;他命令千万蚁军依旧驻守阵地,大战一触即发。
东方天际,漫天星辰,留给洛普斯赶往魁罗昆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斑斓流光撕裂沉沉夜幕,蚁族阵地已近在眼前,洛普斯向凯伦高呼:“凯伦,全速前进!”唯有洛普斯清楚,自己正在与整个世界赛跑。
前路危机叠叠,生死时限,寸秒必争。
作者:俊宝h|《蚂蚁纪元》原创,抄袭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