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西娅站在门口，仰着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93号。
“黑沙去哪了？”
莱特还没来得及出声，93号已经开口了。
“你想她了？”
阿卡西娅点头。“她快两周没来接我了。以前都是她带我去莉亚医师那里的。”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新的那个姐姐也很好。但我还是有点想她。”
莱特看了93号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黑沙最近在忙别的事”之类的话。93号用尾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他闭上了嘴。
“昨天我们把你支开谈话，”93号在阿卡西娅面前蹲下来，把视线降到和她平齐的高度，“你不太高兴。”
阿卡西娅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可以带你去看黑沙。也可以让你知道她这些天在做什么。”93号说，“但从今天起，你身体哪里不舒服，要老老实实说出来。”
阿卡西娅的眼神飘了一下。“我身体好得很——”
93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安静地停在她脸上，阿卡西娅被她看得越来越心虚，手指在衣摆上绞了好几下，最后把脸扭向一边。
“……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胸口会忽然跳得很重。”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交代什么罪行，“不是痛——就是，砰砰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过一会儿就好了。”
莱特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有呢？”
“晚上有时候心跳有点乱。”阿卡西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跟你说，是因为——”
她停下来。手指攥着衣角。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麻烦。治了这么久还要治，好不容易不咳了又有什么别的毛病。我——”
“不麻烦。”
阿卡西娅抬起眼。
“你觉得麻烦也没有用。”93号站起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我把你从笼子里捞出来那天就已经绑定了。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
阿卡西娅瞪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就是——以后会跟你说。”
“以后，”93号说，“不管多小的事，只要觉得不对劲，都要说出来。能做到吗？”
阿卡西娅看着她的脸，过了几秒，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能。”
93号点头。“先去做作业。吃过午饭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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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那栋石砌小楼前停下来的时候，阿卡西娅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打量着周围荒凉的坡地。
“这么远。”
“远才安全。”
93号推开门，让阿卡西娅先进去。一楼客厅里，黑沙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册子，听见门响抬起眼，整个人愣了一下。
“大人——阿卡西娅？”
灰叶从厨房里探出耳朵，白稚的耳羽在楼梯口停住了，苦艾端着水盆站在走廊里，四个人都看着门口那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
黑沙最先反应过来。她把册子放在桌上，站起来，目光在93号脸上停了片刻。
“她可以知道。”93号说。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但都有点不安。
“黑沙！”阿卡西娅已经小跑过来，然后刹车，上下打量着她。
黑沙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蹲下来，伸手拢了拢阿卡西娅额前的碎发。
“我在这里工作。很重要的工作。”她说，“所以不能随便离开。对不起——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你讲。”
“是什么工作？”
黑沙还没有回答，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夏尔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看见门口的人时，脚步骤然顿住了。那个站在玄关的金发小女孩正盯着他，湛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皱起了眉。
阿卡西娅的记忆力极好。她见过这个人——在安蒂亚的市政厅走廊里，在亚恒身边，手里永远拿着文件夹，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楚。
阿卡西娅的目光从她们脸上逐一扫过去。“你们——都在这里？”
夏尔被那道短暂的审视目光钉在楼梯口。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打招呼，但阿卡西娅已经转开了脸。他的嘴合上了，朝93号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端着碗进了厨房。
“走吧。”93号把手搭在阿卡西娅肩上，“上楼。”
房间还是那样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平行的亮边。
13号坐在轮椅上，虎耳朵在听见脚步声时轻轻抖了一下。她听出来脚步声里多了个陌生的小孩子。
阿卡西娅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看13号的脸，又看看她的肚子，再看看她的脸。然后她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阿卡西娅。”93号的声音从阿卡西娅身后传过来，“我有跟你提过她。这位是13号。”
13号轻轻点头。
“……你好。”
“你好。”阿卡西娅说。她的目光还停在13号的肚子上，没移开。
13号的虎耳朵往后压了半寸。她的手指在裙摆边缘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卡西娅。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和阿卡西娅四目相对时，两个人都眨了眨眼。
阿卡西娅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她站在轮椅前面，视线落在13号隆起的腹部，停了好一会儿。
“我可以摸一下吗？”她抬起头看着13号。
13号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不像之前那种紧张的、收敛的笑，而是更放松的弧度。
“可以。”她说。
阿卡西娅伸出手。那只手很小，手指还很细瘦，指尖在碰到裙摆之前犹豫了半秒，然后轻轻贴了上去。
隔着粗布裙子的薄薄一层布料，掌心下面是温热的、圆润的弧度。她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大。”阿卡西娅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好硬。”她小声说，仰起头看93号，“我以为会是软的……像肚子那样。”
“羊水。”93号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孩子泡在水里。外面的肌肉把水裹住，撑起来了，所以摸起来是硬的。”
阿卡西娅把这个新词汇放进脑子里。
93号已经拿出记录册，开始询问13号今天的血压数值和各项情况。13号一一回答。阿卡西娅没有抬头，手指还贴在13号的肚子上，感受着那层布料下面传来的温度。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轻。隔着裙子布料，只是一次微弱的蠕动，像一条小鱼在她掌心下翻了个身。阿卡西娅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它、它在动！”
13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漾开。
“是宝宝在动。”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一来他就醒了。平时这个时间他都不怎么动的。”
“是正常的胎动。第六到七个月——这个阶段胎动会越来越明显。”93号比对了一下记录，“血压还是有点偏高，但比上周好。饮食控制有成效，继续维持。”
阿卡西娅把视线转回13号的肚子，咽了口口水。然后再度伸出手。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轻轻贴着了——她把两只手都覆了上去，把脸凑近了些，用耳朵贴着那块隆起的最高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93号记录完最后一组数字，把笔放下。
阿卡西娅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她的耳朵贴在13号的肚子上，闭着眼，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什么极远极细微的声音。
直到黑沙敲门进来，提醒该做例行检查了。阿卡西娅才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要走了。”她对13号说，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舍。
“下次再来。”13号微笑。
阿卡西娅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13号的肚子，然后才跟着93号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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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只有93号和阿卡西娅两个人。
石板地上长着几丛干枯的野草，角落里那棵橄榄树大概很久没浇过水了，叶子卷着边，树影投在地上歪歪扭扭。
阿卡西娅坐在石凳上，鞋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夏尔是宝宝的爸爸。”她说，不是问句。
93号坐在她旁边。“你猜到了。”
“不难猜。”阿卡西娅把两只手撑在石凳边缘，仰头看着天边那片渐渐染上金色的云，“他在那里，又没有别的事可做。”
她晃了一会儿脚，然后停下来。
“灰叶说，她们最近在和我问的那个妈妈说——就是13号——在和她讨论孩子出生以后该叫什么。”她抬起眼，“我也可以帮宝宝想一个名字吗？”
“当然。”93号点头，“但这件事你得去问13号和夏尔。他们才是他的父母。”“这个，”她说，“让13号自己去想吧。”
阿卡西娅歪了一下头，想了想，然后点头。“也是。名字要自己选才有意义。”她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刚才只是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建议。
“明明你的名字是莫伊拉取的。”
“那不一样！”
阿卡西娅反驳，又突然认真地看着93号。
“那你呢？”
93号的尾巴在石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什么？”
阿卡西娅没有重复问题，只是看着她。
93号把视线移开，看着院子里那棵卷叶子的橄榄树。“我什么？”
阿卡西娅盯着她的侧脸。过了几秒，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没说不想。”
“你就是不想。”
93号没说话，阿卡西娅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两只手撑在石凳上，继续晃脚。那副表情分明在说——反正我早就猜到你会这样。
93号看着她鼓起腮帮子的侧脸，把视线收回来。
“你这么在意13号的事，”她开口，“是也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还有你的爸爸妈妈？”
阿卡西娅晃脚的动作停住了。她低下头，手指在石凳边缘慢慢划了一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想知道。”她说，“但也不是非要现在立刻就知道。”
93号挑了挑眉。“能说说理由吗？”
阿卡西娅皱起眉。似乎也在纠结怎么解释这回事。过了有一会儿，她突然有些扭捏起来。
93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阿卡西娅忽然站起来，朝向她。
她踮起脚尖，在93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脸凑过去，在她左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皮肤，一触即离，留下一点温热的痕迹。
93号整个人定格了一瞬。
阿卡西娅的脸还有点红。她还是第一次和93号这么亲密接触。
“如果一个人过得很惨，那她大概会很想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话，就连为什么活着都搞不清楚了。但我——我又不惨。所以，那个问题，可以先放着。等以后再说。”
在那个笼子里，在每次有人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的时候，有个东西叫“我是谁”——它好像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所以，才要死死抓住它。
但她现在有很多了。有93号。有莱特。还有很多人。他们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们。
嗯……莫伊拉也算一个吧。虽然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
93号听着。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下去，尾尖轻轻点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想得还挺清楚。”
阿卡西娅的耳根红了一点。她把脸转开，用鼻子哼了一声，大概是想表示“这有什么”。
93号看着那个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破，只是把视线移向院子里那片暖金色的天空。
“对了。”阿卡西娅忽然转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腼腆切换成狡黠，切换速度快得让93号瞬间产生了警惕，“你以前在那里跟我打过赌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
“你说，只要我能碰到你一下，你就放我走。”
“嗯。”
“那刚才算吗？”
阿卡西娅脸上的狡黠已经变成了得意，嘴角翘得老高。
93号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点湿润的凉意。她看着阿卡西娅那张得逞的脸，努力把嘴角往下压。
“不算。”
“为什么不——”
“我当时说的是‘伤到’。你碰到了，但没伤到。”93号故意板起脸。
阿卡西娅鼓起腮帮子。“耍赖。”
“这叫严格履约。”93号站起来。
阿卡西娅忽然朝她吐了一下舌头，转身就跑。
93号左手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拎起来。阿卡西娅尖叫一声，蹬了两下腿。
“说了少跑跑跳跳的。”
阿卡西娅在她手里扭来扭去，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嘴里还在喊“我没有跑，我就是散步”。
93号把她抱起来。银灰色的义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左臂环住她的腰。
“你要打我屁股吗。”阿卡西娅警觉地看着她。
“在考虑。”
“我亲了你你还要打我！”
“两件事不冲突。一码归一码。”
阿卡西娅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她把下巴搁在93号肩膀上，忽然安静下来。
“……我今天很高兴。”她闷闷地说。
93号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都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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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站在二楼的窗口，向下俯瞰着。
庭院里，那个叫阿卡西娅的小女孩从石凳上跳下来，指着93号说了句什么。93号没有立刻站起来，小女孩便把手伸给她，用力拉她。93号被她拉起来，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阿卡西娅。
他对这孩子有印象。当然，不止是聪慧的印象。
而是“她究竟是哪里来的？”的印象。
作为处决巴恩斯一案的重要人证，夏尔有专门搜寻过她的身世，但不知为何，线索总是追查到几步便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截断的。
当时时机仓促，亚恒催他先把其他证据坐实，夏尔便也慢慢忘了还有这件事。
但现在想起来，还是颇为蹊跷。
或许可以查查红主教那边的……
夏尔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务从脑海里赶走。他现在的职责不是这个。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而已，93号喜欢就好。
他看向走廊另一端。
那个叫白稚的亚人正倚墙站着，耳羽微微张开，目光穿过楼梯间的窄窗，落在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的表情安静又出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还没有到达的东西。
夏尔没有出声。他揣着13号换洗下来的衣物，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