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锈蚀的金属废墟间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犹如擂鼓般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灼热感。帝国巡逻队出现在锈铁坟场深处，这绝对不正常！他们要么是带着什么特定目的而来，要么就是缓冲地带的污染情况恶化到了必须深入探查的地步，无论是哪一种，对林奇这个非法拾荒者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不敢回头，只凭着地形的熟悉和“双核”体质带来的微弱环境感知，在迷宫般的废墟中来回穿插。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似乎越来越远，但并未消失，犹如跗骨之蛆一般。
“MD，这帮铁皮罐头今天吃错药了？”林奇心里暗骂，脚下却丝毫不敢停歇。背包里那三条蠕虫的尸体和那个冰冷的金属圆盘随着他的奔跑不断撞击着他的后背，尤其是那圆盘，隔着破布和背包，那股冰冷的侵蚀感似乎更清晰了，让他的后背有些发麻。
他必须尽快回到镇上。镇子虽然破败，但好歹是帝国名义上的领地，巡逻队在里面抓人多少会有点顾忌，不像在坟场这种三不管地带，被当成魔物或者流民顺手宰了都没处说理去。
矮石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薄雾中。林奇精神一振，加速冲刺，一个漂亮的翻身越过墙头，落地时顺势滚了两圈卸力，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迅速躲进墙根下一堆废弃木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墙外的脚步声似乎停了下来，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对话：
“……痕迹……在这边……”
“……小心点……可能有魔物……”
“……搜！上头有令，任何可疑的都不能放过……”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奇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上头有令”？搜什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底层那个冰冷的硬物，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东西……不会就是目标吧？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想这些没用，先回镇上再说。他猫着腰，借着清晨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和镇子边缘破败房屋的掩护，熟门熟路地朝着镇子西头老瘸腿铁匠铺的方向摸去。
镇子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街道上污水横流，散发着生活垃圾和劣质酒精混合的臭味。几个面黄肌瘦的镇民裹着破旧的棉袄，缩在墙角晒太阳，眼神麻木。看到林奇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在这个地方，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
老瘸腿的铁匠铺在镇子最西头，靠近坟场的方向，也是镇子里最破败的区域之一。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漆黑的木牌，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铁锤。铺子里传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敲打声。
林奇刚溜到铺子后门，一个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林奇！大早上的，你跑去哪了？急死我了！”
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围着油腻围裙的少女探出身来。她大约十五六岁年纪，头发是栗色的，扎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脸蛋因为常年待在火炉旁而有些红扑扑的，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正是老瘸腿铁匠的女儿，艾莉丝。
“嘘！小点声！”林奇一把将她拉进门内，迅速关上后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艾莉丝被他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是不是又遇到魔物了？受伤没有？”她说着就要上前检查。
“没事，几条臭虫子而已。”林奇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眼神里的警惕未消，“刚才遇到帝国巡逻队了，差点被堵住。”
“巡逻队？”艾莉丝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去那里？对了，我爹说最近那边不太平，让你别去了……”
“不去？不去喝西北风啊？”林奇没好气地打断她，卸下背包，“喏，老规矩，帮我处理一下。”他把三条蠕虫的尸体倒在地上。
艾莉丝看着那还在微微抽搐的虫尸，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但还是熟练地拿起旁边一个破木盆和一把小刀：“毒囊和甲壳能卖点钱，肉……只能喂狗了。你下次小心点，我听说隔壁镇子有人被这虫子咬了一口，整条胳膊都烂掉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林奇嘴上不耐烦，心里却是一暖。整个灰石镇，也就艾莉丝和老瘸腿会关心他的死活。他刚想把背包里那几块魔晶碎片和齿轮也掏出来，目光却瞥见铺子前门方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艾莉丝，外面怎么回事？这么吵？”
铺子前面确实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鲁的叫骂声和哀求声。
艾莉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是……是巴顿他们！税务官巴顿的狗腿子！他们又来收‘安全税’了！爹在前面……”
林奇眼神一冷。巴顿，灰石镇的实际统治者，帝国委派的税务官，一个贪婪、残暴、脑满肠肥的混蛋。所谓的“安全税”，不过是巧立名目的盘剥。他立刻把背包往角落一塞，快步穿过堆满废铁和工具的狭窄过道，来到铁匠铺的前厅。
前厅里，炉火已经熄灭，显得有些阴冷。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左腿明显不灵便的老人——老瘸腿铁匠，正被两个穿着帝国制式皮甲、却流里流气的壮汉推搡着。地上散落着几件刚打好的农具。
一个穿着稍好、尖嘴猴腮、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他就是巴顿手下的头号狗腿子，绰号“黄鼠狼”的管事。
“老瘸子，别给脸不要脸！”黄鼠狼斜睨着老铁匠，声音尖利，“这个月的安全税，加上上个月欠的，一共五个银币！巴顿老爷说了，今天要是交不上，你这铺子就别开了！你这把老骨头，也去矿坑里给帝国发光发热吧！”
“黄管事……行行好……”老瘸腿佝偻着腰，脸上满是愁苦和哀求，“这个月……实在没生意啊……您看，这些铁器……您先拿去抵一部分……宽限几天……”
“呸！一堆破铜烂铁，值几个钱？”一个壮汉一脚踢开地上的农具，“老东西，别废话！拿钱来！”
“跟他啰嗦什么！”另一个壮汉不耐烦地伸手就去抓老瘸腿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爪子拿开。”
林奇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挡在了老瘸腿身前。他个子不算很高，身形也偏瘦，但此刻站在那里，眼神锐利如刀，竟让那两个壮汉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
“哟呵？这不是我们灰石镇的‘垃圾王’吗？”黄鼠狼看清来人，非但不惧，反而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怎么？今天捡到什么宝贝，想替这老瘸子出头？”
林奇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两个壮汉：“我说，爪子拿开。”
抓着老瘸腿衣领的壮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随即恼羞成怒：“小兔崽子，找死！”他松开老瘸腿，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就朝林奇面门砸来！
林奇瞳孔微缩，身体却像泥鳅般向侧面一滑，险险避开拳头。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极其隐蔽地屈弹了一下。
嗤！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壮汉一拳打空，正想收拳再打，手腕内侧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嗷”地一声惨叫，捂着手腕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自己手腕上凭空出现的一个细小的血点，鲜血正慢慢渗出。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壮汉又惊又怒。
另一个壮汉和黄鼠狼也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林奇。
“滚。”林奇的声音依旧冰冷，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勾着，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魔力波动一闪而逝。他刚才情急之下，用一道极其凝练的魔力丝线刺穿了对方手腕的皮肉。这种微操极其耗费精神力，他现在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但效果立竿见影。
“好！好小子！”黄鼠狼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恼怒，“敢对帝国公务人员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上，打断他的腿！”
受伤的壮汉有些犹豫，另一个壮汉则狞笑着抽出腰间的短棍，再次扑了上来。
林奇心中一沉。对付一个还能出其不意，同时对付两个，还有黄鼠狼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这点微末伎俩根本不够看！难道真要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脆却带着颤抖的厉喝响起。艾莉丝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钱！钱在这里！”艾莉丝把小布包用力扔向黄鼠狼，“五个银币！只多不少！拿着钱，滚！”
布包落在黄鼠狼脚边，散开，露出里面5枚亮闪闪的银币和一些铜板。
黄鼠狼一愣，随即弯腰捡起布包，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啧啧，早拿出来不就好了？何必伤了和气？”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银币，“不过，刚才这小子袭击帝国公务人员，惊扰之罪，再加一个银币！”
“你！”艾莉丝气得浑身发抖。
“给他！”老瘸腿沙哑着声音，拉住想要冲上去的女儿，疲惫地闭上眼睛。
艾莉丝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颤抖着手，从怀里又摸出一枚带着体温的银币，扔了过去。
“哼，算你们识相。”黄鼠狼满意地将所有钱币收好，阴冷地扫了林奇一眼，“小子，今天算你走运。下次再敢炸刺，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我们走！”
两个壮汉，尤其是手腕受伤的那个，狠狠瞪了林奇一眼，跟着黄鼠狼扬长而去。
铺子里一片死寂。老瘸腿颓然坐倒在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艾莉丝再也忍不住，扑到父亲身边，低声啜泣起来。
林奇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看着地上散落的、老瘸腿辛苦打制的农具，看着艾莉丝哭泣的背影，看着老铁匠绝望的眼神，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枚冰冷的金属圆盘，似乎在他背包里轻轻震动了一下，裂痕深处的暗红光芒，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和毁灭的冲动，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林奇的心头。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压下那股邪念，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锐利。
巴顿……黄鼠狼……
这笔账，他记下了。